碎玉殘局
暮色如同濃稠的墨汁,一點點浸透了楚國公府雕梁畫棟的輪廓。水雲榭臨水而建,此刻卻像一座漂浮在死水上的孤島。晚風帶著暮春殘荷特有的衰敗氣息,穿堂而過,卷起輕紗幔帳,更添幾分淒涼。案幾上散亂地倒著幾個空了的白玉酒壺,濃烈的酒氣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在寂靜的空氣中彌漫。
楚硯禮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一身半舊的雨過天青色錦袍,襟口微敞,露出內裡素白的中衣和隱約透出的繃帶輪廓——那是肋下反複崩裂的傷口。他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唯有兩頰因酒意而泛著不正常的酡紅。修長的手指間,鬆鬆地捏著一隻半空的青玉酒杯,眼神迷離地投向窗外那池在暮色中隻剩下枯敗枝乾的殘荷,仿佛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注定消逝的風景。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清晰,打破了水雲榭的死寂。
楚硯禮沒有回頭,隻是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慣常的、帶著三分風流七分倦怠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是誰。他晃了晃杯中殘酒,聲音帶著酒後的微啞,慵懶地響起:
“喲,稀客啊。謝大人公務繁忙,竟也有空來我這破落戶瞧瞧?” 他側過臉,迷離的目光落在走進來的謝含章身上。月白官袍纖塵不染,襯得他身姿越發清雋挺拔,在昏黃的暮色中如同一株不染塵埃的玉竹,與這頹敗的水榭格格不入。
謝含章停在榻前三步之遙,目光平靜地掃過滿案的狼藉,掃過楚硯禮蒼白臉上的醉意和那掩藏不住的頹唐,最終落在他微敞襟口下透出的繃帶邊緣。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讓謝含章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楚國公府尚未抄沒,世子何出此言。” 謝含章的聲音清泠如碎玉擊冰,聽不出情緒,“我來,是送還此物。”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的紫檀木盒,盒蓋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卷用蜜蠟封存的卷宗。
楚硯禮的目光在那卷宗上停留了一瞬,迷離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銳芒,隨即又被更深的醉意掩蓋。他嗤笑一聲,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嗬……那些東西啊……”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隨意地撐在案幾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冰冷的桌麵,姿態看似慵懶隨意,目光卻帶著一絲探究,如同毒蛇鎖定了獵物,“我還以為謝大人早就忘了呢。怎麼?是覺得我楚家倒台在即,這點投名狀……不夠份量了?” 他指的是當初在邊關,他暗中傳遞的、關於二皇子黨羽在兵部某些隱秘動作的證據。
謝含章神色不變,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刻薄與試探:“世子多慮。證據就是證據,無論何時,皆有其價值。此物牽連甚廣,留在世子處,恐生事端。物歸原主,最為妥當。” 他將木盒輕輕放在案幾邊緣,動作乾脆利落,毫無留戀。
“妥當?” 楚硯禮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和更深的不甘。他忽然身體前傾,湊得更近,帶著濃烈酒氣的呼吸幾乎噴在謝含章臉上,那雙迷離的桃花眼(與謝含章相似的桃花眼,此刻卻盛滿了截然不同的、近乎妖異的情緒)死死鎖住謝含章沉靜的眸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戲謔,卻又仿佛藏著最深的孤注一擲:
“謝大人……你說……” 他拖長了調子,指尖在案幾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緊緊纏著謝含章,“若是我……叛出楚家,把整個國公府當個屁放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用這輕佻玩笑的語調說出來:
“你……可願收留?”
話音落下的瞬間,水雲榭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風拂殘荷的嗚咽聲,更顯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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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風流不羈、仿佛隻是隨口開了個惡劣玩笑的表情,甚至唇角還刻意上揚著。但那雙緊盯著謝含章的眼睛深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控製的緊張、期待,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孤注一擲。他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賭徒,用最漫不經心的姿態,押上了自己僅剩的全部籌碼。
謝含章靜靜地站在那裡。暮色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總是銳利如星的桃花眼,此刻如同沉靜的寒潭,清晰地映著楚硯禮那張強作輕鬆、卻難掩狼狽與期待的臉。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楚硯禮嘴角那抹強撐的笑意都開始變得僵硬,眼中翻湧的期待一點點冷卻,化為更深的陰鷙。
終於,謝含章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比窗外的風聲更輕,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與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碎玉落盤,敲在楚硯禮緊繃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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