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隕
謝府蘇姨娘的靈堂，設在府邸最西側一處偏僻清冷的院落。沒有高懸的白幡，沒有成排的奠字燈籠，更沒有絡繹不絕的吊唁賓客。一切都靜默得過分，如同她生前那謹小慎微、隱於角落的存在。唯有堂前兩盞素白的燈籠，在暮春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慘淡而孤寂的光暈。
堂內，一口薄棺置於正中，尚未蓋棺。棺木是謝雲舒令人從庫房取出的上好杉木，素淨無華。棺前一張窄小的供案，擺放著幾碟簡單的果品和一碗清粥，三柱線香靜靜燃燒，青煙嫋嫋，散發出淡淡的檀香氣，試圖驅散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藥味的殘餘。
棺槨旁，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亙古不變的磐石，沉默地跪在那裡。
是謝凜。
他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飛魚服，穿著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左臂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厚厚的麻布下仍有暗紅洇出，但他渾然不覺。他背脊挺得筆直，如同繃緊的弓弦，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低垂著頭，散亂的額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
整整三日了。
從那個血火滔天的夜晚，他將母親冰冷僵硬、脖頸間傷口猙獰的屍身抱回這處臨時辟出的靈堂起，他就一直跪在這裡。不吃，不喝，不言，不動。
如同失去靈魂的軀殼。
隻有那雙深陷在陰影裡的眼睛，偶爾抬起，望向棺中那張灰敗、平靜、卻帶著一絲奇異解脫之意的臉時，才會翻湧起滔天的痛苦、刻骨的恨意和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那目光，仿佛要將母親的麵容，連同那夜的血火、死士的獰笑、淬毒的短刃……都一寸寸刻進骨髓深處。
時間在這裡仿佛凝固。隻有線香無聲地燃燒，香灰一截截跌落。前來更換香燭和清水的仆役，腳步放得極輕，如同踏在棉花上，眼神帶著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更不敢去看那尊沉默跪著的、如同隨時會爆發的火山般的“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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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舒在靈堂設好的第一日來過一次。她依舊穿著素淨的月白衣裙，發髻一絲不苟。她站在靈堂門口，沒有踏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口薄棺，掃過棺前簡單的供品，最後落在謝凜那如同石雕般的背影上。她的眼神沉靜無波，如同審視一件需要妥善處置的家族事務。
“喪儀按姨娘規製，已安排妥當。”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掌家嫡女特有的冷靜，清晰地傳入死寂的靈堂，“停靈三日，後日卯時發引，葬於西山謝氏旁支墳塋。府中諸事繁雜，趙家餘波未平，你好自為之。”
她的話，如同冰冷的雨點，敲打在凝固的空氣裡。沒有安慰，沒有悲憫，隻有公事公辦的安排和隱晦的提醒——他是謝府的庶子，他的母親是卑微的姨娘，她的身後事，也隻能如此。莫要因私廢公，莫要再生事端。
謝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粗糙的麻布摩擦著掌心尚未愈合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依舊沒有抬頭，沒有回應，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謝雲舒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那沉默的背影一眼，轉身離去。裙裾拂過門檻，沒有半分停留。
靈堂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香灰無聲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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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昭陽殿。
金磚墁地，蟠龍柱擎天。巨大的空間被一種肅殺到令人窒息的沉寂所籠罩。文武百官分列丹陛兩側，垂首屏息，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唯恐驚擾了禦座之上那如同實質的雷霆之怒。
皇帝蕭靖端坐於九龍金漆寶座之上，明黃的龍袍在殿內無數燭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芒。他的臉色沉凝如鐵，眼底深處翻湧著被徹底觸犯逆鱗的暴怒！謝府昨夜的血火，影刃死士的悍然行刺，蘇姨娘為護主殞命……這已不是簡單的報複，這是對皇權赤裸裸的踐踏與挑釁！
“查！” 皇帝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寒冰中淬煉而出，不高，卻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壓，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給朕徹查！昨夜潛入謝府行刺的死士，一個活口不留！其背後主使，無論牽扯到誰，無論身份如何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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