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單膝跪地，垂首聽命的，是謝凜。
謝凜已換下粗麻孝服，重著玄色麒麟服。但這身象征權柄的官服，隻將他襯得愈發如一柄淬煉完畢、寒氣四溢的絕世凶兵。腰背挺直如標槍，脖頸低垂，露出蒼白冷硬的後頸。三日不眠守靈與肩傷崩裂，讓他瘦削得顴骨微凸，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駭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冰冷火焰，所有情感似已焚儘於靈堂棺木前，隻餘下為唯一目標而存在的軀殼。
“謝凜。” 馮銓聲音低沉肅穆，“自今日起，北鎮撫司三萬緹騎，詔獄內外，偵緝天下，拱衛京畿之重擔，交付於你。” 他雙手托起銅印，鄭重遞向謝凜。“此印，非權柄，乃枷鎖。承其重，當知其險。望你……恪儘職守，不負聖恩。”
謝凜緩緩抬頭。燭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跳躍，卻照不進半分暖意。他沒有立刻去看那方象征權柄巔峰的印信，目光越過馮銓的肩膀，直直地、死死地釘在站在大堂側前方陰影裡的一個人身上——謝含章。
謝含章安靜立於陰影中，月白常服與這肅殺之地格格不入。他平靜地看著權力交接，但當謝凜那如同實質般、帶著孤狼鎖定獵物般執拗的目光攫住他時，他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袋裡那柄冰冷沉重的玄鐵匕首鞘身。
謝凜的視線在謝含章身上凝固一瞬，冰冷眼底深處似有極其細微的波動，隨即沉入更深的死寂。他低下頭，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馮銓遞來的銅印。入手冰涼沉重，如握寒鐵。
他依舊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捧著銅印。然後，在馮銓與眾人的注視下，他身體轉向禦座方向，雙膝落地！
“咚！”
膝蓋撞擊金磚，發出悶響。
他捧著銅印，朝著象征皇權的禦座方向（亦是謝含章所立方向的前方），深深叩拜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地麵。
“臣謝凜！”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裂如砂紙摩擦，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字字鏗鏘，回蕩在死寂的白虎堂：
“蒙陛下天恩，馮公提攜，得掌此印！自當恪儘職守，夙夜匪懈！凡陛下旨意所向，凡朝廷法度所係，凡社稷安危所關——”
他猛地抬起頭，額上已是一片刺目的青紅，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穿過昏暗光線，並未看任何人，卻仿佛穿透虛空，將最深的烙印刻向某個方向：
“——卑職願效死力，萬死不辭！”最後四字，擲地有聲，帶著鐵與血的氣息。
這番誓言，字字句句皆指向皇權與朝廷，無懈可擊。然而，當他說到“凡社稷安危所關”時，那微微抬起的目光，那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底深處，唯有陰影中的謝含章能讀懂其中那不容置疑的潛流——“阿兄所在，即社稷所係！阿兄所願，即吾劍鋒所指！”這是他用最堂皇的誓言包裹的、最隱秘的獻祭。
馮銓緊繃的神色稍緩，點了點頭。堂下眾人亦覺此誓中規中矩，無可指摘。
陰影裡，謝含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摩挲著袖中冰冷匕首的手指猛地頓住。那雙深潭般的桃花眼，清晰地映出了謝凜額頭的青紅與他眼中那團不顧一切焚儘自身也要燃儘的冰冷火焰……袖袋中，“赤心”冰冷的刀鞘緊貼著手臂，楚硯禮那句“了結我”的囈語仿佛還在耳邊。而此刻謝凜這以社稷為名、內裡卻洶湧著極致忠誠的誓言，如同最熾熱的岩漿與最寒冷的堅冰轟然碰撞！
一股極其複雜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謝府·書房-----
夜色如墨，雪粒子敲打著窗欞。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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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含章獨坐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劃。白日裡白虎堂的一幕，謝凜那磕破的額頭和眼中焚儘一切的火焰，揮之不去。袖中那柄“赤心”匕首，沉甸甸地墜著，寒意透過衣料滲入肌膚。
門被無聲推開，帶進一股寒氣。謝凜走了進來。他已換下麒麟服，一身玄色勁裝，身形在昏暗中更顯孤峭。他停在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垂手而立，如同最沉默的影子。額上那片青紅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傷……如何了？” 謝含章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打破了沉默。他指的不僅是額頭的傷，更是崩裂的肩傷與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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