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碎的自尊，灼人的不甘，最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抓住什麼的瘋狂。他扯了扯嘴角，想露笑，隻牽出苦澀弧度。
“見教？” 他低笑一聲，笑聲在空曠水榭裡淒涼回蕩，“謝含章，你看我這般境地，還能指教誰？楚家傾覆，我……不過是將行邊塞、戴罪待戮之身罷了。”
他停頓，目光死死鎖住謝含章那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桃花眼，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淬毒的針，試圖穿透那層冰壁：“楚家已傾，二皇子已廢。當日水雲榭中，我以‘殘荷離塘’自況，你道‘離塘之荷，焉有歸處’，字字如刀。” 他身體微不可察地前傾，眼底那點瘋狂的火苗無聲熾烈，“如今，塘已乾涸，荷成齏粉。前路是死局，我自投羅網，甘為蕭景琰馬前之卒，行至絕處。”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穿透力：
“謝含章，我隻問你——此去邊關，若我手中這柄殘刃，尚能斬開一條血路，於你眼中，可還堪……暫借一隅之光？” 他不再卑微乞憐，而是將絕望的投效裹上高傲的外殼。手中殘刃，暫借一隅之光——這是他破碎尊嚴下，能給出的最隱晦、也最決絕的投名狀。他死死盯著謝含章，胸膛無聲起伏，如同繃到極致的弓弦，等待著最後的裁決。那眼神，是賭徒壓上一切後等待開盅的孤絕。
謝含章靜靜聽著。暮色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光影，清俊容顏愈發莫測。楚硯禮那番裹挾著高傲與絕望的試探，落在他耳中，隻激起了冰湖深處一絲微瀾。暫借一隅之光？他心中無聲冷笑。楚硯禮此人，心思詭譎如九曲迷宮，行事劍走偏鋒，狠辣決絕。這樣的人，豈會甘居人下，做他人手中之刃？這看似隱晦的投效，內裡裹挾著多少不甘、多少算計、多少玉石俱焚的瘋狂？與其說是投靠，不如說是一場以自身為餌、以謝含章為獵物的、更為凶險的豪賭。他豈會引火燒身？
他的目光從楚硯禮因緊繃而微微泛白的指節移開，落在小幾上那把玄鐵匕首上。鞘身烏沉，仿佛能吸納所有光線和希望。
“楚侍郎，” 謝含章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泠，無波無瀾，如同在陳述一樁公案，“楚家之罪，二皇子之過，自有國法昭彰，青史定論。至於你前路如何……” 他微微一頓，那雙桃花眼在漸濃的暮色中幽深如古井，“是生是死，是榮是辱，皆係於你自身行止。謝某，無權置喙，亦無意……為他人掌燈。”
無權置喙。無意掌燈。
八個字，字字如冰淩，精準地刺穿了楚硯禮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火苗，將那點瘋狂徹底凍結。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連唇色都化為灰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向後重重靠上冰冷窗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撐。
死寂。
水榭內隻剩窗外寒風穿過枯荷的嗚咽，如同挽歌。
良久，一聲極低、極啞、仿佛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氣音響起，分不清是笑是歎。楚硯禮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嗬……好……好一個‘無意掌燈’……” 他抬起頭，臉上竟奇跡般地重新覆上一層薄冰般的平靜，隻是眼底是望不到底的寒淵。“謝含章，你果然……還是你。心如磐石，八風不動。”
他不再看謝含章，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徒勞。他伸出手，拿起小幾上那把玄鐵匕首，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珍重。指尖再次撫過冰冷光滑的鞘身，最終停留在那顆鴿血紅寶石上，輕輕一叩，如同訣別。
然後，他手腕一抬，將匕首朝著謝含章的方向，輕輕一推。烏沉的匕首在暮色中滑過小幾光潔表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停在謝含章麵前。
“此物名‘赤心’。” 楚硯禮的聲音徹底平靜，是一種心死之後的空寂，“隨我多年。楚家傾覆，此物於我，徒增累贅，亦或……招致禍端。” 他抬起眼，目光虛無地落在謝含章身後那片沉沉的虛空裡，聲音飄忽：
“留給你吧。算是……了斷前塵的一點念記。或者……”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空寂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溫柔假象，“…他日若在沙場相逢，你用它……了結我。也算……全了我們相識一場的……緣分。” 最後兩字，輕得被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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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含章的目光落在那柄近在咫尺的匕首上。玄鐵烏沉，紅寶石幽暗。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與血腥氣息的煞氣隱隱透過刀鞘傳來。留作念記？沙場了結？楚硯禮的話像淬毒的蛛絲，無聲纏繞。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去碰。
時間凝滯。暮色徹底吞噬天光，水榭陷入昏暗。隻有那顆鴿血紅寶石，在黑暗中幽幽亮著，如同楚硯禮眼中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絕望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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