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贈匕
------昭陽殿·朝會餘燼------
廢後的詔書墨跡未乾,昭陽殿內彌漫著塵埃落定的死寂與暗流湧動的試探。金磚冰冷,映著稀落的人影,空氣裡殘留著昨日雷霆的硝煙與血腥餘味。
新任定遠將軍、三皇子蕭景琰身著親王蟒袍,立於丹墀之下,身姿如淵渟嶽峙,沉穩的氣場已悄然籠罩殿宇。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凝滯的空氣:
“父皇,二皇兄圈禁昌平皇陵,乃祖宗法度。然皇陵重地,關乎國本龍氣,更係父皇萬世安寧。兒臣近日得聞,竟有不法之徒,於皇陵禁地私采山石、侵擾地脈!此等行徑,褻瀆先靈,動搖社稷根本,其心可誅!懇請父皇徹查,以肅清皇陵,震懾宵小!”
“私采皇陵?” 皇帝蕭靖冕旒下的眉頭驟然鎖緊,渾濁眼中迸出寒光。他猛地一拍禦座扶手,沉悶聲響在殿內回蕩,“查!工部!” 目光如鉤,攫住階下工部尚書王瓚。
王瓚渾身一顫,踉蹌出列,額頭瞬間布滿冷汗,臉色灰敗如土。他噗通跪倒:“臣……臣在!陛下息怒!皇陵乃天家禁苑,工部年年撥付巨款,責成昌平守陵衛嚴查詳錄……此、此事,臣……實不知情啊陛下!” 他深深伏地,寬袖在地磚上簌簌抖動。
“不知情?” 蕭靖的聲音冷徹骨髓,“朕要的是記錄!守陵官呈報!曆年工部核驗賬冊!限你三日,將昌平皇陵近十年工役、勘察、巡查日誌,一字不差呈遞禦前!若有絲毫差池……” 未儘的威脅比任何刑罰更令人膽寒。
“臣……遵旨!臣即刻去辦!定當……詳查細究,絕無遺漏!” 王瓚聲音帶哭腔,手腳並用地爬起退回班列,後背官服浸透深色汗漬。他低垂著頭,眼神慌亂掃過殿角,如同溺斃者尋找浮木。
就在沉寂即將再次吞噬大殿時,一個清越中帶著一絲刻意倦怠的聲音響起:
“陛下。”
所有目光聚焦。楚硯禮。他依舊穿著緋色侍郎官袍,顏色卻在楚家傾覆的陰影裡褪儘光彩,顯得突兀而刺目。他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隻是笑意未曾抵達眼底分毫,反襯得眼下青影頹敗如墨。他出列,姿態無可挑剔地行了一禮。
“臣,兵部右侍郎楚硯禮,自知家門獲罪,玷汙朝堂,本無顏再立於此。” 聲音清朗,甚至帶著點倦怠的調子,仿佛在談論他人瑣事,“然,楚家世代將門,縱然出了不肖,這腔子裡的血,還未冷透。與其在京城這錦繡牢籠裡惹人厭憎,不如……求陛下恩典,允臣遠赴邊關,效力於定遠將軍麾下。縱埋骨黃沙,也算……全了楚家兒郎最後一點體麵,稍稍……洗刷父祖之恥。” 他微微抬眸,目光掠過禦座旁的蕭景琰,眼神裡沒有祈求,隻有一片沉寂的灰燼與近乎漠然的坦蕩。
朝堂上響起壓抑的吸氣聲。流放瓊州已是定局,他竟自請去蕭景琰麾下?無數道目光或驚愕、或鄙夷、或憐憫地投來。
蕭景琰眼神沉靜,蟒袍寬袖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撚。
皇帝蕭靖盯著階下這個曾光芒萬丈的楚家世子,如今隻剩一身看似頹唐實則孤注的決絕。沉默片刻,目光銳利如刀,最終疲憊揮手:“罷了。你既有此心……準了。卸兵部侍郎職,即日……隨定遠軍開拔。” 一個“隨”字,釘死了他戴罪之身。
“謝陛下恩典。” 楚硯禮躬身,聲音無悲無喜。直起身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文官隊列前方的謝含章。
謝含章垂著眼瞼,濃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慣常含情此刻卻深潭無波的桃花眼。薄唇緊抿,下頜線冷硬如石刻,仿佛殿中這場楚家罪子的終局與他毫無乾係。隻在楚硯禮目光掃過的瞬間,他攏在寬大朝服袖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楚國公府·水榭·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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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公府死寂如墓。往日的煊赫門庭已成昨日幻影。府門緊閉,匾額蒙塵。仆役散儘,空曠的回廊隻剩風聲嗚咽。
水榭內,暮色沉沉。最後幾縷殘陽穿透厚雲,吝嗇地塗抹在窗欞,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病態暖橘。湖麵枯荷在寒風中瑟縮。
楚硯禮獨坐臨窗榻上,麵前小幾無酒,唯有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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