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柄，是陛下所授，是朝廷法度所係！你今日殺的那些人，他們該死，是因他們悖逆朝廷，結黨營私！而非僅僅……因為他們是謝含章的敵人！”
他身體微微後靠，聲音轉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歎息：
“鋒芒太盛，易折。煞氣過重，易引天誅。謝凜，好自為之。替老夫……守好這把刀該守的人，也……守好你自己這把刀。莫要讓他……為你沾上不該沾的血，陷入……萬劫不複之境。” 最後一句，語重心長，帶著對謝含章未來的深切憂慮。
馮銓站起身，走到謝凜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小錦囊，放在公案上，推向謝凜。
“這是老夫早年行走江湖時，機緣巧合得來的一顆‘九轉護心丹’。不敢說活死人肉白骨，但對沉屙內傷，尤有奇效。或許……對你肩上那舊患，有些用處。” 他深深看了謝凜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北鎮撫司……交給你了。”
說完，馮銓不再停留，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絲卸甲歸田的蕭索，走出了簽押房。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也象征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簽押房內，隻剩下謝凜一人，和公案上那顆小小的錦囊。燭火跳躍，映著他蒼白冷硬的側臉和額上刺目的青紫。馮銓的話，如同重錘，反複敲擊在他心頭。
刀……繩墨……萬劫不複……
他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緩緩伸出手，拿起那個油紙包裹的錦囊。觸手微涼，帶著草藥的淡淡苦澀氣味。這微不足道的關懷，卻像一顆滾燙的火炭，灼燒著他冰冷死寂的心湖。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起一陣寒風，吹得燭火劇烈搖晃。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裡，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被看穿隱秘的刺痛，有對馮銓告誡的掙紮，更有對馮銓口中那“萬劫不複”未來的驚悸！但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決絕的執念強行壓下，凝固成眼底深處更加冰冷的堅冰。
他小心翼翼地將錦囊貼身收好，如同收起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大步走出簽押房，玄色的身影融入詔獄走廊更深沉的黑暗之中。那裡，新一輪的清洗與殺戮，正等待著他這把剛剛淬煉完畢、煞氣衝天的……暗刃。
---------謝府·書房--------
暮春的夜風帶著暖意，卻也裹挾著庭院裡凋零的殘花氣息，從敞開的雕花長窗湧入。簷下新掛的驅蟲香囊散發著艾草與菖蒲的清涼氣味。書房內燈火通明，數盞琉璃燈將書案照得亮如白晝。
謝含章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前攤著皇陵侵地案的卷宗與工部漏洞百出的記錄。他換下了白日肅穆的官袍，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直裰，領口袖緣繡著疏朗的墨竹，襯得他眉目清朗，少了幾分官場淩厲，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閒適風雅。隻是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思慮。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那份明顯被篡改過的工部采買清單，袖口隨著動作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淺淡的舊痕。
“這工部的賬，做得真是欲蓋彌彰。” 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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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讓坐在書案一側的圈椅上，一身月白色雲紋杭綢直裰，氣質沉靜儒雅。他手邊放著一盞清茶，正拿著一份謄抄的守陵官密報副本細看，溫潤的眉宇間也帶著凝重。他放下紙頁，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看向謝含章：“守陵官所述私采痕跡的位置，與工部撥付修繕銀兩的方位南轅北轍。王瓚這工部尚書，膽子不小，也……蠢得可以。” 語氣依舊是溫和的，話裡的鋒芒卻清晰可見。
謝含章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疲憊的哂笑：“膽子是不小，蠢倒未必。若非楚硯禮焚了那份盟書，此刻二皇子餘孽怕是已用此事大做文章，將水徹底攪渾了。”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袋，“赤心”匕首冰冷的輪廓隔著衣料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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