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中心
蕭景琰離去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裡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黎明將至的寂靜中。那股迫人的、屬於未來帝王的威壓卻並未立刻散去，依舊沉甸甸地壓在這間充斥著血腥與藥味的值房裡，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謝含章依舊保持著那個護衛在紫檀案前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袖口下，手腕上的傷口因方才情緒的劇烈波動和用力的姿態，又開始隱隱作痛，溫熱的液體緩慢地浸潤著粗糙的布條。
他知道，剛才那短短一刻的對峙，意味著什麼。
不僅僅是拒絕交出證據，更是公然挑戰了蕭景琰的權威，撕破了兩人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名為“君臣相得”的脆弱麵紗。蕭景琰最後那句“但願你不會後悔”，絕非虛言恫嚇。那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未來君主，被臣子觸碰到核心禁忌和底線後，最直接的警告。
未來的路，從這一刻起，將遍布荊棘，甚至可能是萬丈深淵。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塊冰冷的殘碑。那“偽龍竊鼎”四個字，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顯得愈發刺眼驚心。它不僅僅是一段前朝的詛咒，更是一把鑰匙，一把可能開啟潘多拉魔盒，將無數秘密、鮮血和陰謀釋放出來的鑰匙。蕭景琰選擇掩蓋，是出於政治考量，是為了所謂的“穩定”，是為了維護皇室的“顏麵”，或許，也是為了保護某些更深、更不堪的真相。
但他謝含章，做不到。
“糾劾不法，肅正綱紀”並非一句空話。它刻在他的骨血裡，是他身為謝家子、身為禦史的立身之本。若因畏懼強權、擔憂後果便對如此撼動國本的疑案視而不見，那他與自己曾經彈劾的那些蠅營狗苟之輩，又有何區別？
他的目光變得愈發堅定冰冷。
就在這時，榻上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痛苦的呢喃。
謝含章心神一凜，立刻快步走到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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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凜依舊昏迷著，但眉頭緊緊蹙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無意識地偏過頭，唇齒間溢出斷斷續續的、模糊不清的音節。
“……冷……”
“……碑……不能……”
聲音極其低弱，氣若遊絲，卻像冰冷的針，刺入謝含章的耳中。
他是在昏迷中，依舊本能地記掛著那塊險些奪去他性命的殘碑？還是在無意識的深淵裡，看到了更多與那碑文相關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謝含章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謝凜的額頭。觸手依舊一片冰涼，但比起之前那種僵死的寒冷，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活氣。那碗以血為引的藥，似乎真的吊住了他一線生機。
但“陰兵古毒”……母親的劄記裡語焉不詳，隻道“險極”。後續該如何解毒？這毒素是否會反複？是否會留下無可挽回的損傷？一切都是未知。
而眼下，更大的危機已經迫近。蕭景琰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塊殘碑，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留在都察院，留在自己手裡，隨時可能引來更瘋狂的覬覦和搶奪。甚至可能為昏迷中的謝凜招致殺身之禍。
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謝含章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值房。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厚重的、用來遮擋視線的梨花木屏風上。
他快步走到屏風後，那裡擺放著幾個不起眼的、用來收納廢舊卷宗和雜物的樟木箱子。挪開最底層一個看似沉甸甸的箱子，露出後麵牆壁上一塊顏色略深的磚石。他運起內力於指尖，在那磚石邊緣幾個特定的位置或輕或重地叩擊了幾下。
隻聽極輕微的一聲“哢噠”響動，那塊磚石竟然向內凹陷進去寸許，然後無聲地滑向一側，露出了一個僅能容納一尺見方物體的暗格。這是曆任都察院左都禦史才知道的、用來存放絕密證物的所在，機關精巧，外人極難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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