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裂隙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隻餘簷角殘存的積水，間歇性地滴落在石階上，發出空洞而固執的輕響。值房內，燭火燃到了儘頭，火苗掙紮著跳動幾下，終於不甘地湮滅，留下一縷細瘦的青煙，嫋嫋升騰，彌漫開一股濃鬱的焦油氣味。
最後一點光亮消失，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徹底吞噬了房間。
謝含章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在榻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已被他隨意扯下的一截素白中衣布料草草纏緊，鮮血依舊緩慢地洇出，在黑暗中染開一小片深色。他的指尖還停留在謝凜的頸側，感受著那底下微弱卻逐漸趨於平穩的搏動。
灌下的藥血混合物似乎起了作用。謝凜身體上那層駭人的白霜正在緩慢消退，雖然肌膚依舊冰冷，卻不再是那種僵死硬脆的觸感。肩背處蔓延的蛛網紫紋顏色也淡去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妖異搏動。他的呼吸依舊輕淺，但不再是斷斷續續的瀕死抽氣，而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帶著痛苦疲憊的昏睡。
死神的鐮刀，似乎暫時被那碗滾燙猩紅的藥血逼退了半步。
謝含章緩緩直起身，長時間的緊繃和失血讓他眼前微微發黑，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冰冷的榻沿，閉目凝神片刻，才將那股眩暈感壓下去。
就在這時，值房外廊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與沈銳慣常氣息截然不同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內斂，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雍容氣度，卻又刻意放得極輕，仿佛不願驚擾，又或是……不想讓太多人察覺其到來。
幾乎是同時，門外陰影裡的沈銳似乎也察覺了，氣息瞬間繃緊，按在刀柄上的手發出極其輕微的皮革摩擦聲，帶著全然的警惕。
篤篤。
兩聲克製而清晰的叩門聲響起，打破了死寂。
“謝禦史。”門外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門板，清晰落入室內人的耳中。“孤，蕭景琰。”
謝含章倏然睜開眼。眼底殘留的疲憊和虛弱瞬間被冰封殆儘，隻剩下銳利如刀鋒的冷光。蕭景琰？他此刻不該在西苑水雲榭籌謀邊關布防，或是坐鎮宮內穩定因二皇子倒台而暗流洶湧的朝局嗎？為何會冒著黎明前的寒露濕氣，親自來到這偏僻的都察院值房？
心念電轉間，他已瞥見案頭那塊用油布半掩著的青黑色殘碑。
是為了它。
謝含章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和藥味的空氣，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皺的緋色官袍袖口，將受傷的手腕掩入袖中，這才穩步上前，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門開處，蕭景琰負手立於廊下。他未著親王常服，隻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束發，麵容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裡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眸子，深邃沉靜，如同古井寒潭，落在謝含章臉上時，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洞察力。
他的目光極快地在謝含章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又越過謝含章的肩頭，瞥了一眼室內榻上昏睡的謝凜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血腥藥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並未立刻詢問。
“殿下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要事？”謝含章側身讓開通路，語氣平靜無波，依足了臣子禮數，卻疏離得像是在對待一個陌生的上官。
蕭景琰邁步而入，玄色大氅的衣擺帶起一陣微涼的夜風。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紫檀案上那半掩在油布下的殘碑，瞳孔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動，但麵上依舊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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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聽聞謝禦史昨夜督修皇陵，有所發現，心下關切，特來看看。”他走到案前，目光並未立刻接觸那碑文，反而先看向謝含章，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謝禦史臉色不佳，可是勞累過度？謝指揮同知這是……”
他的話語頓住，目光落在謝凜肩頭那雖然消退卻依舊猙獰的紫紋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深的凝重。
“勞殿下掛心，微臣無礙。舍弟執行公務時，不慎觸動了皇陵舊年機關，中了些陰寒之毒，已服過藥，暫無大礙。”謝含章的回答滴水不漏，將“陰兵古毒”和“母族秘術”輕輕掩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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