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碑文
暮春最後的暖意早已被連綿數日的冷雨衝刷殆儘，初夏的梅雨季挾著沉甸甸的潮氣，提前籠罩了京城。入夜的雨絲，細密、冰冷，敲打著都察院值房屋簷下懸著的幾枚鐵馬，叮咚、叮咚，聲聲入耳，單調又固執，襯得室內燭火搖曳下的死寂愈發粘稠沉重。
銅雀燭台上，幾支上好的白蠟燃得正旺，火苗卻帶著一種病態的、竭力支撐的明亮。燭光將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拓在身後高聳至屋頂、密密麻麻排滿了卷宗格子的牆壁上，那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如同某種無聲蟄伏的巨獸。
謝含章一身緋色雲雁補子官袍，鮮豔的顏色本該灼目，此刻卻仿佛被周遭的寒氣浸透，隻襯得他側臉露出的肌膚愈發欺霜賽雪，透著一股子玉石般的冷硬。他微微垂著眼，指尖正緩緩劃過一份攤在紫檀大案上的卷宗。那墨字猶帶潮氣，是剛從皇陵督修衙門快馬送回的副本。
燭火跳躍了一下，在他那雙天然含情、眼波流轉間便足以勾魂攝魄的桃花眼裡投下明滅的光影。然而此刻，那眼底深處凝結的，隻有深潭寒玉般的冰冷審視，毫無溫度。
“虎跳坳新開石料采掘點，工部勘驗記錄…空白？”他低聲自語，清泠的嗓音在雨夜裡被削磨得格外銳利，帶著都察院禦史特有的穿透力。指尖在那“空白”二字上重重一點，指甲邊緣泛著冷淡的珠貝光澤。“好一個‘空白’！皇陵重地，天子腳下，采石取料竟成了無頭公案？王瓚這個工部尚書，當得愈發‘穩妥’了。”
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嘲諷之意幾乎凝為實質。
值房厚重的門軸發出一聲滯澀的呻吟，“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更濃重的、裹挾著泥土腥氣的濕冷雨氣猛地灌入，瞬間衝淡了室內沉滯的墨香與燭煙味。同時湧入的，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異常鮮明的氣息——鬆針被碾碎後混合著鐵鏽、硝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土腥氣。
謝含章握著朱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筆尖飽滿的赤色朱砂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他並未抬頭，仿佛進來的不過是尋常夜風。
一道裹著濕透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來人身形精悍，動作間帶著受過嚴苛訓練才有的絕對利落與收斂，正是謝凜。他肩上、發梢都在往下淌著冰冷的雨水，臉色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失血的灰白，薄唇緊抿，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渾身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那身濕透的夜行衣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流暢卻繃緊到極限的肌肉線條，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卻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沉重。
“大人。”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糲的石麵。
謝含章這才抬眼。目光落在謝凜臉上，那雙桃花眼裡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放下筆，視線掃過謝凜肩頭濕衣上幾處顏色更深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深色水漬，以及他微微顫抖、指尖緊握成拳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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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手了？”謝含章問，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謝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左手從懷中極其小心地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油布揭開，露出裡麵一塊巴掌大小、邊緣極不規則的石片。石片呈青黑色，質地堅硬，表麵布滿了風蝕水浸的古老痕跡，上麵陰刻著幾行殘缺不全的古篆文字，筆劃深峻，帶著久遠時光的森嚴氣息。
“斷龍石後…丹室入口的…碑文殘片。”謝凜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他將石片輕輕放在案上謝含章手邊，指尖離開時微微發顫。“碑文…不全。但關鍵處…尚存。”
燭光清晰地照亮了殘碑上最刺眼的一行古篆：
“…非承天祚，熒惑亂序，偽龍竊鼎…”
謝含章的瞳孔驟然收縮！
熒惑，主災禍，亂序！偽龍竊鼎！這指向何等明確？何等誅心？這深埋於前朝丹室入口的古老詛咒，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向當朝嫡子蕭景衍的血脈正統！這已非尋常貪瀆，而是動搖國本、足以掀起滔天血浪的驚天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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