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抑毒
離京三日，驛道塵土飛揚。
五千京營精騎簇擁著招討宣撫使的儀仗，一路向西疾行。隊伍沉默而肅殺，隻有馬蹄叩擊地麵發出的沉悶聲響和甲胄兵刃偶爾碰撞的鏗鏘，打破沿途的寂靜。越是靠近叛亂蔓延的荊北地界，空氣中的緊張感便越是凝實，沿途州縣無不城門緊閉，氣氛壓抑，偶爾可見拖家帶口、麵黃肌瘦的逃難百姓，看到大軍過來，便如同受驚的鳥獸般慌忙躲藏。
謝含章端坐於馬上，緋色官袍外罩了輕甲，襯得他麵容愈發清冽，隻是連續趕路和手腕傷勢未愈，讓他臉色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他目光掃過道旁荒蕪的田埂和遠處山脊上隱約可見的烽燧殘煙，桃花眼裡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叛亂帶來的瘡痍，遠比奏報上冰冷的數字更為觸目驚心。
然而，比之外部的烽火，更讓他心緒沉重的是隨身馬車裡的情況。
謝凜並未留在京城謝府。一來，謝府如今也並非絕對安全；二來，他那詭異的“陰兵古毒”離不開人，尤其是……離不開謝含章的血。離京前，謝含章力排眾議，甚至未告知父親謝泓詳情，便將依舊昏迷不醒的謝凜安置在一輛特製的、鋪了厚厚軟墊並備有各種藥物的馬車內，由兩名心腹太醫丞和沈銳挑選出的兩名最細心的錦衣衛緹騎貼身照料，隨軍同行。
一路顛簸，謝凜的狀況時好時壞。那碗以血為引的藥力似乎正在緩慢消退，他身體的溫度再次不可抑製地下降，肩背處的紫紋雖然蔓延速度減緩，卻顏色轉深，如同詭異的活物般盤踞在冰冷的肌膚之下。偶爾，他會在昏迷中發出極其痛苦的、壓抑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痙攣，每一次都讓守在車外的沈銳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是夜，大軍在一座剛被叛軍洗劫過、殘破不堪的驛站駐紮下來。
簡陋的廂房內，油燈如豆，光線昏暗。謝凜被安置在臨時搭起的床鋪上，臉色在跳躍的燈光下泛著駭人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唯有眉心緊緊擰成一個川字，顯露出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冰冷的寒意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讓整個房間都如同冰窖。
兩名太醫丞輪流診脈，額頭上都是冷汗，搖頭歎息：“大人，毒性又發作了…比之前更凶…若非…若非之前那劑猛藥吊著，恐怕早已…如今常規藥物全然無效，這…這…”
謝含章揮揮手，屏退了左右，連沈銳也被他示意守在門外。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他看著謝凜痛苦而脆弱的模樣，看著那代表死亡蔓延的紫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這個沉默寡言、總是隱藏在陰影裡、替他處理所有陰私汙穢事情的庶弟，這個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卻被一道前朝機關毒霧逼至如此絕境的暗刃…
他走到床邊，伸出未受傷的右手，指尖輕輕觸碰到謝凜冰冷的額頭。那寒意刺骨，幾乎要凍傷他的指尖。
母親的劄記殘卷內容再次浮現在腦海——“至親至陽之血為引”。
至親…他們的血脈有一半同源於父親謝泓。至陽…他自幼修習的雖是世家子弟的養氣功夫，但心性驕傲剛直，氣血或許稱得上旺盛。
但這“引”，究竟要引到什麼程度？一次？兩次？還是……直到毒解？或者，直到他的血流乾？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母親的記載中斷於那片血漬之後。
謝含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他沒有猶豫的餘地。謝凜不能死。不僅僅因為他是自己的弟弟，是手中的刀，更因為…他是如今唯一親身進入過虎跳坳密道、接觸過那塊殘碑和“陰兵古毒”的人。他活著，皇陵的秘密就還有揭開的可能。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用上好精鋼打造並反複淬煉消毒過的匕首——並非楚硯禮所贈的“赤心”，而是一把更不起眼卻鋒銳無比的短刃。又拿出一隻乾淨的玉碗。
解開左手腕上纏繞的紗布，前幾日割開的傷口剛剛結起一層薄薄的痂。他麵無表情，匕首刃口對準舊傷旁側，再次用力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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