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懸宮三誘
清晨的霧氣皎潔,薄薄地在人身上攏上一層薄膜,紀成陵提著石磚從山腳提到山頂來,踩著黑夜的尾巴回到天台山上。
近來顧昉也很忙碌,應該是北方事務棘手,他總是在金頂與幾位將軍徹夜談事,天台山仰頭去看能看到天柱峰頂峰亮起的一串燈光,紀成陵輕手輕腳地摸回峭壁懸宮,以為今日還會好好地掩藏自己行蹤,這個時候顧昉要不是沒有回來,便是去休息了,沒想到剛進去,便看到外間一道人影,顧昉正坐在他的床榻上!
像個賊一樣潛入的紀成陵心頭一跳,疲憊的身體和空白的腦子好似淩空被人抽了一鞭子,他後退一步,差點嚇回去。
顧昉卻在此時按亮了手邊的油燈,抬起臉來,低沉且略帶疲憊地說:“回來了?”
紀成陵倒吸一口氣,雙拳緊握,肩膀不自覺地聳立起來。
他起初是因為緊張,誰能想顧昉會下了金頂在臥房外等他呢?緊接著他便是產生了一股眩暈感,顧昉罕見地穿著件紅色戰袍,外麵披一件黑色外衣,這兩件紀成陵都見他穿過,是他的常服,但這般的搭配在這樣疲累的清晨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美感,排列燈下,俊眼修眉,端正得令發暈,讓紀成陵一時以為是自己苦練太久,沒睡足才會這樣。
顧昉等著紀成陵說話,但眼前的小子隻知道看著自己,一聲不吭。
他蹙起眉來,問:“又下山修習去了?”
一句話已經點破了紀成陵在哪裡顧昉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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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成陵嘴角輕動,沉聲答:“是。”
顧昉看著他,清晨暗淡的天光和單薄的燭火都照映著他,讓他的臉孔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說:“任何一種力量的修習都是要專注純淨的,紀成陵,你覺得你自己夠純淨嗎?”
紀成陵眉頭輕蹙,他不知道顧昉問這句話的本意,但是他很認真地回答:“我認為我夠,我在山下二十天,一日不落地習練,哪怕是夢裡我都在想著之前和扶陽寒遙的過招,想著我要用什麼招式可以打敗他們。”
他嚴肅且信心十足地回答了顧昉的問題。
顧昉再問:“那你的內心夠安寧嗎?”
紀成陵:“我……”
這一句話,讓紀成陵心頭一震。
顧昉看著他,燈下目光雖然疲憊,但仍足夠銳利。
他像是可以將眼前少年看穿一樣地說:“如果足夠安寧,是不是就不會哭了?”
紀成陵看著他,內心在這樣的目光下感受到了惶恐,可他還是開口問道:“帝君,您,您什麼意思?”
顧昉看著他,點漆動魄的一雙眼,他輕輕地說:“小紀,我送你下山去罷。”
紀成陵的瞳孔倏地縮小了。
顧昉溫柔地看著他,歎息一樣對他說:“孩子,你想要什麼呢?我可以給你富貴安穩的一生,你在天台山享受的富貴,你在人間同樣可以享受……”
紀成陵感覺自己已經要站不住了,他伸出手扶住身後側的牆,不可思議地顫聲打斷他:“你……你要趕我走了嗎?”
完全出乎意料的,紀成陵也不知道隻是這幾個字,便可以讓他這樣的痛苦,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前又模糊了,不敢相信地看著燭火旁的顧昉。
顧昉同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他看著紀成陵瞬間轉為蒼白的臉色,看著他劍眉星目、流光溢彩一雙眼睛,那痛苦他能直接從他的身體中感受到。
他剛剛聽他哭了半宿,議事回來還是想得冒火,好不容易想出一個送他下山的法子,看他落淚,他又斟酌起來,幾乎是瞬間推翻了剛剛想了好一陣的打算:“也可以不走,我身邊有文職,有公務班,有需要傳訊的人,你願意過來嗎?如果都不喜歡,你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紀成陵被出爾反爾的顧昉搞糊塗了,在他眼裡,顧昉是金口玉言的神明,他今日這一出是……
“為什麼?……你剛剛為什麼這麼說?”
紀成陵刨根究底地看著顧昉:“你剛剛,總得有個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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