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天地之約
顧昉略知樂事，在人頭攢動的通霞台舞劍，有仙女為他奏樂，他會心生歡喜，在沒有人看的天台山深夜山腰，紀成陵單獨為他唱歌、和他跳舞，他亦會心生歡喜，尤其是這舞蹈是對方主導的，沒有任何一個外人在旁觀，他可以暫時放肆地把腦子扔掉，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單純笨拙地跟著對方的節奏走，他很容易開心。
一曲結束，顧昉臉上竟然出了汗，不曉得這麼簡單的一段舞怎麼會讓他感覺到熱。
紀成陵低頭問他：“你能聽懂多少？”
聲音格外地低沉。
顧昉認真地想了想：“第一句我聽懂了，剩下的隻記得節奏了。”他臉色緋紅，豔麗得不成樣子。
顧昉看起來還挺開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我很漂亮嗎？”
他還真的隻聽得懂第一句，不然他聽到後麵，聽到紀成陵說要娶他也不知會是個什麼反應。不過華夏的方言已經雜七雜八的很多了，顧昉能聽得懂自己家地盤各種話已經很厲害，不能強求他異族的語言也要會。
·2025昇11P29蘭·
紀成陵正麵摟著他，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已經比他還要高了。
他點點頭，認同道：“你很漂亮。”
顧昉看著他笑，思緒一轉，不知想到了哪裡，迷醉地眯起眼睛，用氣聲問：“你不怨恨我嗎？”
紀成陵困惑地看著他。
顧昉握著他的上臂，呼吸和他交融在一起，他看著他，又重新問了一次：“我冷落了你許多年，不怪我嗎？”
紀成陵沒有顧昉那樣精密算計的腦子，若不是顧昉提到，他根本也沒有朝那裡想。
紀成陵坦率地又搖搖頭，用低回的話語聲說：“你救過我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你還記得嗎？”
顧昉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位北方的神明太富足了，他根本不記得他隨手給出的天大的恩情，紀成陵抓著他的手，這次換了他能聽懂的語言，也換了他能聽得懂的調子——那是當年紀成陵十六歲第一次殺人時的深夜，顧昉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給他唱的歌，也是他陪著關東逃難的一行人，鼓舞他們在夜晚唱的旋律。
紀成陵低吟淺唱著，他唱漢人的歌有點蹩腳，顧昉屏氣聆聽，仔細辨認他換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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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嶽崩頹，你迢迢相送
千山萬水，點過我心燈
幾回寒暑，又過春冬
贈我看到紅塵，慷慨的蒼穹
吾生須臾，如夢三萬天
知你不朽，轉眼千百年
日月流轉，念了聲聲
墜入泥土，塵埃亦從容
紀成陵聲音低沉安靜，看著顧昉的眼睛裡充滿了柔情。
紀成陵的確是沒有責怪過顧昉，天台山待他很好，他沒有缺衣短穿，北方人間二十年大災厄，哪怕是北方的國都，很多大人衣服上都全是補丁，小孩索性赤身露體，哪怕是國都的肉店，有時都沒有一塊新鮮肉，路邊買的窩頭，像石頭一樣硬，也像石頭一樣黑，很多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被征發去拖拽頡斛的大玩具，餓得渾身乾巴巴的，彎著腰撅著屁股在走路，這樣恐怖的凋敝中，他托庇於天台山，他沒有資格說天台山待他不好。
他沒有忘記過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他還在關西塢堡的時候，雖然有主人照顧，但是見過很多的夫妻，家裡沒有東西，要麼吵著沒錢沒糧，要麼吵著自殺，小孩子打破一個碗就要罵十天還要挨一次毒打，今日他知道了天台山因為北方香火減少運轉有了問題，但王靈官對山上的孩子，從沒有讓他們體會一天任何吃穿用度上的窘迫。
人間最亂的二十年，紀成陵是被保護著的。
如果不平，那也是自己的心魔，他一直感激著這裡的豐饒和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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