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拋下的人需要一遍遍品嘗痛苦、無助——那才是真正的凡人的痛苦，任你無數次地想要抗爭命運，但是根本就無法掙脫！
整個善堂之中，頭陀們蒙著眼，哀哀慘呼，忽斷忽續。
這樣的局麵裡不會有人會不崩潰的，漫長的折磨、殘廢中的四五年，哪怕鋼鐵般的人也該倒下了。
就在紀成陵以為一定可以破開信仰了，可出人意表的是，頭陀完全沒有放棄，他們斷手斷腿還是信任著他們的神明，善堂之中，頭陀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緊那羅死前的盤膝而坐的坐姿，雙手合十，跌坐地上，可口中仍然無比虔誠的念念有詞：“求藍衣聖祖救我，求藍衣聖祖救我……”
紀成陵和同心對視一眼，全都不敢說話。
紀成陵也是在此時明白過來清軒說的“不要告訴他們真相”這句話的分量，因為信徒是不會相信那真相的，他們所有的不能接受，都會化作對外界的攻擊。
清軒的幻境構建得如此紮實，他們受了這樣多這樣漫長的折磨，可還是義無反顧地相信著他們的神明，盲目、愚昧、無怨無悔、至死不渝。
他以他人觀自身，隻道手腳發冷、毛骨悚然。
幻境推行到這裡，紀成陵已經束手無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了。最深最重的苦難已經給了，頭陀斷了手腳仍然無怨無悔，明明命運中無人拯救，他們就是他們神明的棄兒，可還是劈不開這觀念裡的信仰。
他想，若是清軒不成那就不成罷，他們還可以照舊退守到地下去。
可就是在此時，清軒睜開了眼睛，她在五龍火神罩快要消散的前，嘴唇輕啟，呢喃地說了一句——那聲音像是天上回響一樣輕柔地響在每個信徒的耳邊，她隻說一句：
“你的神明……在怪你。”
整個善堂之中，紀成陵感覺到空氣都好像在瞬間凝止了，每個頭陀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呆住了。
白色蒙麵中的時間還在流淌，他們從最開始的震驚，到不解，然後開始了委屈，幻境裡這麼多年的堅持都沒有委屈過，但是一句“你的神明……在怪你”，他們立刻開始委屈了，動搖了，他們不解，流下苦澀的眼淚，喃喃道：
我已經獻祭了如此之多，我的神明，怎麼還怪我？
那一刻，十年痛苦瞬間翻上心頭，漫長的信任一夕坍塌！
頭陀破開了信仰，那麵前的白布也緩緩消失，他們因為腦中經曆太多，沒有蘇醒，而是在恢複清明後昏昏睡去。
聊蒼筆半空中轉動，直到最後一條白色蒙麵消失，清軒伸手接住，然後，她抬起頭，按著玄鐵仰頭透過穹頂看著那最高的虛空，輕聲說：“師傅們，讓春秋鏡接一接他們的魂靈罷！”
她的每一句話就像是一句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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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間，善堂中每個頭陀的身上散發出了瑩瑩光輝，他們斷開了與藍衣聖祖的關聯，靈魂精神仿佛植株一樣瞬間拔節，千餘道光線蜿蜒纏繞彙成溫柔的碎浪，繚繞穿插、直上高空！
春秋鏡一回生兩回熟，有了第一次氐族萬人的皈依，這次千餘人的吸納，它辦得輕鬆愉悅，人數雖然不多，但因為發生在黑水城腹心，光芒蜿蜒纏繞熠熠生輝，微弱地點亮一個全新的標地。
又因為這群人經曆了“十年痛苦”的沉思，在頭腦裡經曆了一整場劇烈的毀滅和建立，它的光芒不是氐族那般強勁的，他們凝結成的是柔和通透的光芒，綴在春秋鏡的因果中，像是尋找到了安寧又充滿智慧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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