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哪一家的，家裡都是乾什麼的。她長年在外麵流浪，比古大娘摸得還清。就連寫字認字都是在各家書塾蹭著學的。
待她把寫滿字的紙交給索瓏，古大娘驚訝地問：“你這丫頭小小年紀，怎麼會這麼多？”
“我不小了。”胡妄道，“再過三四個月，我就九歲了。”
古大娘不禁咋舌。她看胡妄身板，一直以為她隻有五六歲。
索瓏把紙遞給明斷，明斷掃了一眼，將紙揣進懷裡。她看了一眼淮三泉，“我們倆出去，”她做了一個抓的動作，“你看著她們。”
淮三泉皺眉：“怎麼看，我這腿……”
“我就說說，反正會布結界。”明斷把包袱推到淮三泉身邊，從打開的口可以看見一遝子黃符，“以備萬一。”
淮三泉點點頭，從包袱裡抽出一本書。
胡妄仍在之前那家彈笑樂坊附近。
她撿了樂坊廚娘不要的幾個破竹簍，一個個拆了，疊在一起，再加幾片碎布，就成了她的床，就成了她的被。
天一亮，胡妄就被凍醒，連連打了幾個噴嚏。她笨拙地將“床”和“被子”卷起來，抱著往山上爬，塞在一塊大岩石後麵。岩石旁有一棵低矮的樹。
這地方隻有她知道。若是放在別處，沒準會被樂坊的小孩子搜出來，又說她偷東西。
胡妄扶著樹乾站著，望著下麵的城區。人們逐漸從自家的屋子裡走了出來，揉著眼睛和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打招呼。雖然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但是胡妄很想知道——有自己的房子，白日裡吃飽了飯走出來和熟人打招呼——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胡妄揉了揉短圓的鼻子，裹了裹身上的麻布衣裳，緩緩下山來。她跑到山道上，找到一處昨日才積起來的小水窪，對著水窪看了看自己，確保臉上沒有很明顯的臟東西，抄近路回了樂坊。
她蹲在後牆，等古大娘來開門，也等那些送孩子來樂坊的大人走。
自她父母死後，怕是整個鼎山城隻有這幫人還認得她，知道她是誰。洪水那日，也就是她們把她從明斷手裡搶了過來；也是她們跟胡妄說明斷是邪祟，打消了她想去報答明斷的念頭。
大人們很快就走了，古大娘將她們送出門，左右看了看，這才又退回去。
胡妄小心地走過去，敲了敲樂坊那扇尊貴的門。
古大娘不滿地嚷著“誰又忘了東西啊，也不長點記性”開了門，低頭一看是她。
“小姑奶奶，你怎麼還來啊！”古大娘蹲下來連拍自己膝蓋，“我上次跟你說了，不要纏著我，不要纏著我！我給你找了郎中看病，已經仁至義儘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仁至義儘什麼意思？啊？”
胡妄的手攥著衣角，半晌吭哧出一句：“我，我知道……我隻是想跟古大娘說一句話。”
古大娘搖搖頭，站起身一抱胳膊：“說。”
“感，感，感謝。”胡妄說著，薅著不合身的衣裳，給古大娘深深鞠了一躬。
樂坊廚娘聽見門口動靜，也擦著手過來看是什麼情況。古大娘有些無措，目光落在廚娘身上，這才展現出滿腔的無奈。
“你看看這孩子，你看看。”古大娘歎口氣。
廚娘低下頭擦手。
她沒什麼話可以講，如果她家富貴且有背景，倒是不介意管一管這丫頭的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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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這彈笑樂坊規矩多，如果被人看見徇私捅到了老板那裡去，就算是出自好心，廚娘和古大娘還有店裡其他做活兒的人，都會被牽連。
儘管她們從來沒見過老板其人，但他的規矩是自從進彈笑樂坊的那一天起就牢牢立下的，在木板上寫得明明白白，就杵在一層大堂處。
胡妄鞠完躬，抬頭看著麵前這兩個婦人，扯著嘴笑一笑，就扭身要走。
古大娘猶豫片刻，喊住她，從廚娘的圍裙裡掏出一截藍頭繩。
“你過來。”
胡妄走回去，腳步碎又輕。古大娘抓著她肩膀，讓她的後腦勺對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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