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車之獸 （3）
天很快就黑了，那些全副武裝進入城郊近林搜尋老虎的兵士也都紛紛後撤。他們撤比來要快得多，急匆匆地憋著一口氣，咣當一聲關上了昇陽城的南門。
他們要找的那隻老虎此時正在一大堆枯葉下麵掙紮翻滾。枯葉簌簌，全是碎片。在這一大堆枯葉旁邊還有一堆小的，淮三泉正從裡麵鑽出來。
淮三泉抖了抖身上的葉子，抓著山石，爬上一棵一人高的樹，迅速往城門處望了一眼就趕緊爬了回去。
“走了走了。”他說著，動手掃下白虎身上的枯葉。一刻後，虎頭露了出來。
白虎的眼睛裡仿若搖曳著幽冥的鬼火，痛苦在其中燃燒。她翻身，將落葉抖落。又是一場枯葉雨，如同無數行將就木的蝴蝶。
淮三泉沐浴其中，渾身無一處幸免。
白虎的喉中有隱忍的悶雷。
她現在恨不得把爪子伸進嘴裡，掏出體內的那塊冰來緩解皮肉的灼熱，可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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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的爪子剛伸向淮三泉，他就連連退到她抓不到的地方。
“今晚不行。我們白天商量好的，試一下那個方法。”
白虎縮回爪子，把腦袋埋進去，不再看他。淮三泉深呼一口氣，往林子深處走去。
昇陽近郊的森林，喬木都比別處密，但不可例外的光禿禿。風一吹，多是“哢噠”“咯吱”的聲音，像是人的骨頭被乾脆利落地折斷，格外冷肅。
像這樣的地方，沒有幾隻孤魂野鬼是不可能的。隻是白虎在這裡，他們不敢靠近。
淮三泉又走遠了些，大概有半裡地，回頭再看，白虎已隱於山林。
他搓了搓手，寒意越發明顯。他身上穿的還是剛進鼎山城時，明斷給他買的勁裝，如今早就被琵琶鬼磋磨得不成樣子，破破爛爛不說，還有很多血跡。袖管，褲腿都在往裡麵漏風。
又往前走了兩步，淮三泉的鼻尖驟然一涼，像是於三伏天打開一個放滿冰塊的房間。
麵前是一棵粗壯的枯槐樹，樹乾上有個和人腦袋差不多大的樹洞。樹洞下有一塊樹疤，像一隻五指向下的孩童手印。
淮三泉咽下一點恐懼，後撤半步，麵對槐樹盤腿坐下。
寒鴉在看不見的地方叫了兩聲，城內打起子時三更的梆子。淮三泉聽不清打更人到底說了什麼，隻覺得腦門前麵好像被人悄悄挖走一塊皮膚，涼颼颼的風正往裡灌。
今時不同往日，從福江郡趕往鼎山城的這一路雖然也是他自己和小鬼們打交道，現在明斷和索瓏可不在他近旁，如果真的出了事，還得靠他自己。
淮三泉閉著眼摸了摸腰間，摸了一手空。他的符早在鼎山城就沒了，現在好了，不用擔心自己會不由自主地貼符驅鬼了。
橫豎不就是個死。
他逐漸沉靜下來，進入了跟往常無異的打坐狀態。
城中的梆子聲再次響起時，淮三泉聽見麵前傳來了小孩的笑聲。
明斷被痛苦拉扯著，無法分出神去關注已經走遠的淮三泉。
上一次被逼以原形現身還是在白虎洲，為了救索瓏，被當地的居民圍攻之時。
就算如此，她現今也不後悔用三十五年的修為換下鼎山城凡人的性命，因為隻有那樣做，琵琶鬼才會真正死去。這是她的任務，這是她回九重天的代價。
隻是明斷不明白，為什麼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是她在受苦？她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是跟姐姐和弟弟有些不一樣罷了。這樣的不一樣逼著她走如今的路。
在這世上，她最恨的人是母親虎爻，最恨的地方是白虎洲。
但她最愛的人，也是虎爻；最愛的地方也是白虎洲。
儘管出生就被拋棄，但明斷和虎雲虎風一樣，都是母親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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