倀走天清門（2）
下雪了。
終人書院寂靜無聲。
書生廂房難得在夜間熄滅了燈火，人人安睡，或者說，人人昏睡。
空蕩蕩的花園涼亭中，明斷解下手腕上的長命縷，隨手一拋，十歲的索瓏落在地上，踩出兩個清晰的腳印。
有清醒過來的啞奴結伴悄悄到後院伸頭窺探，隻看了一眼就驚恐地逃走。
索瓏跳進明斷懷裡，明斷伸手玩她的頭發。
“這頭發誰給你編的？”明斷玩了一會兒，突然發現這個式樣並不是索瓏自己常梳的。
索瓏嘟囔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虎雲主人教我的。”
“什麼時候？”
“就是，她救了我們之後。當時主人應該還困在書院。”
明斷不說話了，下巴擱在索瓏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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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斷不說話了，下巴擱在索瓏肩頭。
兩人看了半天的雪。這應該是終人書院最安靜的一夜，沒有啞奴在跑動，沒有山長在陰陽怪氣，沒有書生在念書與哭泣……
過了今夜，這書院會沉入更嚴重的喧囂。
昇陽西側將因為這些不死不活的書生而陷入混亂，那些埋在後院的屍體也會被發現，失蹤的山長和管事將會成為人們嘴裡新的神秘……
但這一切都跟明斷無關。
“我們不去找那個道士嗎？”索瓏捏了捏明斷的手指。
明斷搖搖頭：“我很累。”
她閉上眼，把懷中的索瓏抱得更緊。玄隨子的出現，固然打亂了明斷的計劃，但有一點，誠然沒有玄隨子也足夠令人生疑。
當時的情景對九十四來說是占有優勢的——身處自己的地盤，玄隨子是老相識，書生們沒有擺脫十勝石——若是他想要拚一把，把淮三泉的極陰之身先搶來，再像琵琶鬼那樣同明斷她們周旋，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沒有，而是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就說明他有可靠的地方去，而且那裡會有人給他更珍貴的東西。
明斷磨了磨牙，她感覺到了酸澀的挫敗，就像小時候趴在野地裡，給自己打氣，讓自己要撐到阿娘來把自己找回去一樣。
後來她明白，阿娘永遠不會來找自己。之前的那些希望變成了鈍刀子，時不時跑出來割她兩下。
明斷自九重天上下凡間，三十年有餘，她見鬼殺鬼，不耽誤，不猶豫，隻為早點擺脫塵世困擾，回清淨地去。
她不是沒見過可憐的鬼修，有生前被上位者冤殺，活活被放乾了血而死的；有前朝將領被親人毒殺的；有死後被配冥婚的；有生前被愛人殘殺，還沒死透就被扔進了糞坑的；有修士為了救人走火入魔的……
她們死後不肯下地府，尋歪門修鬼道，多半為了複仇，為生前的自己討一個公道。隻是將別人的性命捏在手裡的感覺，讓往日的同類匍匐在自己腳下的感覺太過爽快。弑殺之性，無論起初是為了公道還是正義，一旦開了就沒法停下來。
她們死後不肯下地府，尋歪門修鬼道，多半為了複仇，為生前的自己討一個公道。隻是將別人的性命捏在手裡的感覺，讓往日的同類匍匐在自己腳下的感覺太過爽快。弑殺之性，無論起初是為了公道還是正義，一旦開了就沒法停下來。
待到明斷殺到她們自己頭上，她們往往才會痛哭流涕地回憶起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往，求明斷放她們一馬。
這些鬼修哪個不可憐，哪個不值得明斷猶豫，另擇別的鬼修來殺？
明斷也曾動搖過。因著可憐的生前故事，明斷將當年下凡間遇見的第三個鬼修放走了，結果過了十年，他成了明斷遇見的第二十九個鬼修。就是明斷動了惻隱之心，放了他一條生路，才讓他害了更多的人，吸納了更多生氣，成為了逢九之鬼。
見到他的那一瞬，明斷意識到，自己在凡間這十年犯過的錯誤如落葉一般飄在各地生了根，二十九是她收獲的第一個果。
二十九是明斷第一個帶著恨意殺掉的鬼修。
從那之後，明斷丟棄了難殺的憐憫，在她眼裡，沒有最可憐的鬼修，隻有最可恨的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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