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白虎洲（3）
首次下山進入中原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不清，明斷當下隻能記得她在中原做了許多事，很累，累得無法控製自己的靈氣，等到回到白虎洲時，和洲內靈氣相衝，繼而失控受傷。
隨後的記憶清晰起來，虎雲將她接進了樹宮。雖然她仍舊不能像虎風一樣在洲內眾生前露麵，明斷依舊很高興。那是她同虎雲最親近的幾年。
樹宮龐大複雜，為著虎雲好照應，明斷就住在虎風隔壁。虎風身子不好是洲內眾生都知曉的事情，虎雲往他的住處去多少次，帶去多少補品和靈器都不會惹外界懷疑。
除了夜間，明斷可以出房在樹宮內遊走，其它時間她必得一步不出才能保證平安無事。虎雲對她千叮嚀萬囑咐，明斷知曉這其中利害。她在苦寒的山中，身邊隻有剛化形的索瓏陪伴時，尚且還能待上兩百年，樹宮這比山中有趣、和暖的地方她自然能忍得。
白日裡，明斷在房內安睡，不會被凍醒，不必擔心有潛伏的靈盜放火燒山，也不會聞見被凍死的百獸屍臭；夜晚，她可以化作原身在尋木樹乾上攀爬，不必擔心會被進山打獵的獵戶用石頭砸。
在尋木樹頂，明斷看見被雪山環繞的綠洲中的無數如豆燈火，猶如天幕落地，燦若繁星。她看見百獸百妖和人類和諧共存，她聽見靜寂夜裡孩童輕微的呼嚕聲。
她的尾巴撫弄著尋木的枝葉，沙沙聲悅耳。她不肯闔上眼睛，就在眼前的畫布上描繪她錯過的一切——若是她不被虎爻拋棄，她就能在樹宮生活，就能明白什麼叫冬暖夏涼，飽食暖衣；若是她同虎雲虎風一起長大，受虎爻和玄狸的教誨，就能明白什麼叫溫馨和睦，進退有度，而非如她現下這般，對樹宮中所有事物都少見多怪，生怕一覺醒來，她又藏身於冰冷洞穴，身邊並無一個活物……
天亮之後，白虎一步三回頭地躲回自己的小屋，沉沉睡去，夢中的她仍坐在樹頂不肯下來。
明斷就這麼在樹宮度過她的日夜，帶著之前百年來都罕見的笑意迎接每個重來的月亮與太陽。
她實在是快活極了，這裡有她的屋子，有阿姊，有阿弟，有索瓏，她不再需要別的東西。那時她的願望便是就這樣在樹宮生活下去，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守護這片上古神獸留下的最後淨土，守護這眾生的庇佑之所，直到永遠。
後來明斷才明白，上古神獸都會湮滅的世間，哪裡有什麼永遠？
母親可以拋棄，血親可以背叛。她懷疑過則靈，懷疑過天尊，就是沒有懷疑過虎雲。
鬼修臨死前的那一句，她本不該相信，因為那可能是最拙劣的挑撥離間。可她卻存了三分信，去問虎雲。虎雲竟也沒否認。
終究，還是她們分開的時間遠超了在一起的時間，這讓她們之間的鴻溝深不見底。
明斷之前還覺得隻要她們一起努力，鴻溝總可平。
現在看來，隻有她一個人在努力。
颶風穀中，深潭岸邊，白虎睜開了眼。
有薄雪落下，白虎卻不覺得寒冷。
索瓏，烏荼，玄隨子和淮三泉四個人將白虎圍在中間，不遠處還燃著一堆未儘的火焰。她們俱已在夜色中沉睡，枕著白虎的心跳。
白虎的爪子在濕漉漉的土地上動了一下。
它看清周圍，“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將身上眾人統統掀翻在地。索瓏反應最快，立刻撐地站起，喊她：“主人！”
白虎搖搖頭，將她們看了一個來回，繼而轉身就跑。它跑了一圈，才發現出不去這山穀，隻能嗚咽著將自己塞進之前琵琶鬼放琵琶的山洞之中。對它而言，這山洞過於淺了些，白虎的一半脊背都露在外麵。
“她怎麼了？”烏荼問索瓏，後者卻不語。
“她很傷心。”玄隨子道，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清清泠泠地響在淩晨的山穀中，“聽索瓏的說法，太明很是喜愛她的阿姊。但是……”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凍暈過去的周比，“內城的事，都是虎雲一手策劃，要將她逼入絕地。她怎麼能不傷心？”
索瓏垂下腦袋。不僅如此，當年明斷飛升之前，白虎洲有一場劇烈的衝突，衝突中心就是明斷。明斷和索瓏被洲內眾生圍攻，又恰巧碰上天雷降世，打得索瓏和明斷都奄奄一息。若不是虎雲及時趕到，她們必定活不過當日。
若換做是索瓏，她也無法接受當年那個保護她，擋在她麵前，助她渡劫飛升，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阿姊如今聯合仇敵算計她，差點就要了她的命。
索瓏並不愚笨，這一路上，明斷能覺察出來的異樣她也能察覺個七七八八，如今想來，那些流落在外的白虎洲法器，白虎洲靈氣，那些莫名難以剿滅的鬼修大抵都和虎雲脫不開乾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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