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莫名讓許辰川想起了那些夜裡的私聊,以及那時空氣中躁動的情緒。他不自在地別過臉去:“水應該涼了,吃藥吧——”
“許辰川,你怎麼還沒走呢?”
許辰川被毫無緣由地駁了一下麵子,頓時下不了台,隻能對自己說不跟這仙人掌一般見識:“打擾了,我這就走。”
“嚇也嚇不走,氣也氣不到,走了還會回來……”白祁自顧自地說,“你的底線到底在哪?”
……
哦,是這個意思。
許辰川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他不是沒底線,但隻要對著這個人,它就像不存在一般。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了些什麼緣由?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
白祁微微低下眼:“Chris.”
仿佛幽深的井水泛起微瀾,那聲音裡有痛切,太過微薄,以至不成形狀,轉瞬便無跡可尋。
這人今天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許辰川被喚得心裡五味雜陳,暗自猜測大概生病的人都比較脆弱。氣氛在往危險的方向滑去,他不想趁人之危,悶聲說:“早點休息吧,好好養病。”
白祁無聲地舉起水杯,一仰頭咽下了藥片,身體向下滑了滑,對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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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辰川以為這是要自己扶他,上前兩步彎下了腰。手還沒碰到白祁的身體,就感到眼簾上覆上了一片溫熱。
白祁的指尖極緩慢地拂過那片薄薄的、透出血管的皮膚,仿佛在反反複複描摹這桃花眼的形狀。指腹壓在眼皮上,透出一絲壓迫感,許辰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砰砰”撞擊著胸膛。隔得這麼近,他想對方一定聽見了。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然而像一個意識流的慢鏡頭,他清晰地從中分解出唇上柔軟的觸感、對方忽然近在咫尺的眉眼、閉上眼睛之後降臨的黑暗、白祁嘴裡清苦的味道、身體散發的異常的熱度、周圍空氣的冰涼。
不可思議的寂靜籠罩了世界。
井壁上經年累月的青苔蔓延到發膚,將兩人染進一片綠意。
白祁沒有加深這個吻,淺嘗輒止地放開他,徑自躺了下去,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許辰川屏息凝神不敢說話,緊張地等他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卻聽見他的呼吸漸趨平緩,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許辰川發了許久的呆,躡手躡腳地起身,夢遊似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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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初上,書房中的對話還在進行著。沒有侍衛敢靠近那道緊閉的房門,隻怕一不小心讓一兩句對話飄進耳中,這條小命就再也留不到明天。
畢竟,約瑟夫神父雖無品階,卻大名遠播。他乃是紅衣主教最信任的摯友、最得力的助手——那些紅衣主教的偉大光環下不容存在的暗影,便儘數歸他掌管。他左手托著潔白無瑕的十字架,右手握著龐大複雜、無孔不入的情報網,而那些間諜、暗哨與殺手的一切陰謀活動,無不為紅衣主教的利益而服務。他一心向善,滿懷崇高,殺人滅口,不擇手段。如果黎塞留是個難解的謎團,約瑟夫便是個不容窺探的黑洞。
室內的長談結束時,已經是深夜了。燭光將兩人對坐的影子拖曳過地麵,覆上了牆壁。那張地圖正鋪在桌上,主教的指尖在拉羅舍爾的位置上一下下地點著。
“法國百廢待興,英國虎視眈眈,我們輸不起任何戰爭。但是這個禍患隻會越拖越大,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沉重地籲了口氣,“毒瘤必須儘早剔除。這場仗非打不可,是成是敗……全都由我承擔。”
約瑟夫微笑地看著他:“我會幫你。”
“為什麼?”
神父一愣:“當然是因為——那些新教徒,本應受到神罰。”
“是麼。”主教淡淡應了一聲,疲憊地合上眼,“不早了,神父旅途勞累,早些休息吧。”
約瑟夫欠了欠身,起身朝門口走去。
“……可是他們又何罪之有呢?他們隻是想要自保……”
神父的腳步停住了。主教依舊閉著眼,聲音輕得像是入了幽冥。
“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
尾音消散於寂靜。
約瑟夫在門邊站立不動,仿佛凝成了雕塑。過了許久,他終於動了動乾澀的唇,微笑道:“我和你一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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