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歲夜的石家茅草房裡,擠得滿滿當當。炕沿邊、板凳上、連屋角的地上都坐滿了人,大人嗑著瓜子,指尖的火星偶爾落在粗布褲上,簌簌化作碎灰;小孩攥著糖塊,糖紙在手裡揉得“沙沙”響,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炕頭——村裡最會講舊事的石景明正坐在那兒,手裡端著碗冒著熱氣的粗瓷茶,茶沫子在碗邊浮著,暖得很。
按村裡守歲的老規矩,夜裡要輪流講故事。石景明作為一家之主,掃了圈屋子,先點了常跑山裡的李大膽:“大膽,你天天在山裡轉,準有新鮮事,先來講段,給大夥熱熱身!”
被點到名的李大膽撓了撓後腦勺,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行!那我就講段十歲跟黃鼠狼‘鬥智’的真事兒。那會兒冬天沒活乾,我跟村裡幾個半大孩子去後山套兔子,在山坳裡瞅見個黃鼠狼洞,洞口還擺著三隻死老鼠——明擺著是它存的過冬糧。我們合計著逮住它,找了個鐵夾子,用塊肥豬肉當誘餌,擺在洞口,自己躲到遠處的鬆樹後麵等。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才見一隻半大的黃鼠狼探出頭,渾身黃毛油亮,眼睛滴溜溜轉,精得很。它圍著鐵夾子轉了三圈,鼻子湊上去聞了聞,我們都攥著拳頭等著它上當,可沒想到,那小東西突然叼起旁邊一塊小石頭,‘啪’地一下砸在鐵夾子的彈簧上!夾子‘哢嗒’合上,它卻叼著肥肉,一溜煙竄回洞裡去了!”
故事講完,屋裡爆發出一陣笑鬨聲,鷂子拽著子強的衣角小聲說:“哥,這黃鼠狼比咱還精!下次咱也去後山看看唄?”子強拍了拍他的頭:“你敢?小心被黃鼠狼耍了!”
笑聲還沒散,張爺清了清嗓子。他頭發胡子全白了,垂在胸前的胡須沾著點茶漬,眼神卻亮得很,一開口,屋裡的喧鬨立馬淡了下去:“大膽這故事是樂子,我給大夥講段灤平西街戲樓的舊事——那是一九四三年的夏天,熱得邪乎,天上的太陽跟個大火球似的,地裡的玉米葉子都曬得卷了邊,連西街河套裡的水都淺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小鬼子在縣城西街河套邊蓋戲樓的事,你們父輩多半都聽過。”
“小鬼子”三個字一出口,屋裡瞬間靜了,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子強和鷂子也乖乖坐直了身子。張爺抿了口熱茶,語氣沉了些:“那會兒小鬼子在縣城修了炮樓,天天扛著槍在街上晃,橫得不行。後來有天,城裡來了個戲班子,是小鬼子從外地硬拉來的,說是要‘慰問皇軍’。為了能長期聽戲享樂,小鬼子還特意選了地方——就在縣城西街的河套邊上,用鋼筋混凝土摻著大塊青石,硬生生築了座大戲樓。”
“他們拍著戲樓的牆吹牛,那腔調我現在還記得,‘大大的結實!就算洪水來了,也衝不垮!’”張爺模仿著鬼子的語氣,眉頭皺了起來,“更氣人的是,他們還讓人在戲樓的門楣上,用紅漆刷了五個大字——‘氣死王八累死龜’,狂妄得沒邊!”
石景明忍不住插了句:“後來真發洪水了?我爹以前好像提過,說那戲樓沒撐多久。”
“可不是嘛!”張爺點頭,聲音裡多了幾分解氣,“開唱那天,小鬼子把戲樓周圍戒了嚴,隻許他們自己人和漢奸進去,老百姓想湊近些聽個響,都能被他們推搡。戲正唱到熱鬨處,天突然變了——剛才還是萬裡無雲的晴天,一下子就烏雲密布,黑得跟鍋底似的,風刮得戲樓的布幔‘嘩嘩’響,跟哭似的。”漢奸鬼子都進戲樓裡避雨。
“小鬼子和戲班子的人都沒當回事,覺得就是一陣急雨,下完就完了。可那雨說來就來,還特別大,跟瓢潑似的往下倒,砸在地上能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沒一會兒,西街河套邊的水就漲了起來,水順著門縫往戲樓裡滲。戲班子的人想停戲躲躲,可小鬼子不答應,指著鼻子罵,說戲班子掃了他們的興。”
張爺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像是在重現當時的緊張:“又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山洪下來了!’——往西邊一看,滾滾的洪水跟條黃色的巨龍似的,順著河套猛衝過來,帶著石頭、斷樹,那勢頭,誰看了都怕!”
“那戲樓正好建在河套邊上的低窪處,洪水一下子就漫過了門檻,淹到了戲樓的窗台。小鬼子不是說‘山洪衝不垮’嗎?可在真刀真槍的洪水麵前,那鋼筋混凝土的牆跟紙糊的一樣!先是‘嘎吱嘎吱’響,牆麵上裂出一道一道的縫,接著‘轟隆’一聲巨響,戲樓的主梁被洪水衝斷了,整座樓開始搖搖晃晃地傾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戲樓要塌進河套裡的時候,更讓人目瞪口呆的一幕來了!”張爺放下茶碗,聲音裡帶著點驚歎,“那滔天的洪水,竟然像一隻有力的大手,一下子就把整個鋼筋混凝土的戲樓給端了起來!整座樓就那麼完整地、直直地被洪水托著,像艘失控的大船,飄飄悠悠地順著西河套往下漂。樓裡的小鬼子和戲班子的人在裡麵尖叫哭喊,可那聲音剛飄出來,就被洪水的咆哮給蓋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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