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下懷表,指針剛過七點。
這個時辰的前門大街該還熱鬨著,小酒館正是人多的時候,最容易聽著實話。
推著永久牌自行車出了門,車鈴“叮鈴”一聲劃破院兒裡的安靜,蹲在門口納鞋底的三大媽抬頭瞅了眼:
“小孟這是去哪兒啊?剛吃完飯就出門。”
“去前門那邊逛逛,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東西。”
孟才笑著點頭,腳下沒停,自行車順著胡同的青磚路滑出去,車輪碾過牆角的草屑,帶著點輕快的聲響。
出了胡同就是大街,傍晚的風裡裹著炸糖糕的甜香和小販的吆喝聲。
孟才騎得不快,眼瞅著“小酒館”的木牌在路燈下顯露出輪廓,才支起車梯,鎖好車掀簾進去。
剛邁過門檻,一股混著劣質燒酒和花生殼的味兒就撲麵而來。
小酒館不大,靠牆擺著四張方桌,三張都坐了人——有穿短打的腳夫,有戴瓜皮帽的小商販,還有兩個穿中山裝的乾部模樣的人,正湊在一塊兒低聲聊天。
“喲,孟才?巧了!”
一聲脆生生的招呼從裡側桌傳來,孟才抬眼一看,陳雪茹正坐在那兒。
手裡捏著個青花小酒杯,玫瑰紅的暗紋旗袍在燈下泛著柔亮的光,烏黑的發髻上那支銀簪子隨著她抬手的動作輕輕晃。
孟才心裡愣了下,隨即笑著走過去:“陳掌櫃也在這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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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陳雪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語氣熱絡,
“這兒坐!陪我喝幾杯。也別稱呼我陳掌櫃,太客氣,叫我雪茹就好。”
“行,那我就叫你雪茹了。”孟才爽快答應,順勢坐下。
“雪茹,這位是?”
牛爺也是酒館的老客了,祖上是旗人,講究個麵子,愛喝點小酒。
“是啊,可得給我們介紹介紹。”
片兒爺也對孟才好奇。
酒館的其他客人也都跟著起哄。
“得,這個是我綢緞莊的顧客,叫孟才,剛剛高中畢業,現在在軋鋼廠采購科工作。”
陳雪茹介紹完,又對孟才介紹:
“這個是牛爺,祖上是旗人,在這一片頗有威望。這位是片兒爺,現在在街上拉洋片。都是這小酒館的老主顧。”
孟才知道這兩人,起身朝著兩人打招呼:
“牛爺,片兒爺,您二位好。叫我小孟就行。”
牛爺笑著說:“行,小孟,雪茹掌櫃眼光高,能讓她誇的人,指定錯不了。”
陳雪茹在前門一帶的名聲響,一來是綢緞莊的生意做得好,二來是她為人潑辣爽快,不占小便宜也不吃虧,眾人都願意賣她麵子。
如今見她對孟才這般熱絡,看向孟才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好奇。
孟才剛坐下沒兩分鐘,就見賀老頭從裡屋掀簾出來,手裡端著個酒壺,臉上堆著笑:
“各位慢用啊,新燙的酒剛好!”
他眼瞅著孟才,愣了下才認出來,
“喲,這不是前幾天來喝酒的小兄弟嗎?今天還是來二兩?”
“對,再來二兩。”
孟才點頭,目光掃過櫃台後——賀永強正靠在那兒,手裡攥著塊抹布,卻沒擦櫃台,眉頭皺得緊緊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像是誰欠了他錢似的。
賀老頭喊了聲“永強,給孟同誌打酒”,賀永強才不情不願地直起身,拿起酒提子往酒壇裡伸。
他動作粗魯,酒液濺出來幾滴在櫃台上,也沒擦,“咚”地把酒杯放在托盤裡,推到孟才桌前,連句話都沒說,又縮回櫃台後,悶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陳雪茹瞥了賀永強一眼,湊到孟才耳邊低聲笑:
“這賀家小子又跟他爹置氣呢。前幾天我來喝酒,就見他倆吵得臉紅脖子粗,好像是為了成親的事。”
孟才心裡一動,正想多問兩句,就聽鄰桌傳來“啪”的一聲——一個穿藍布衫的漢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嗓門挺大:
“我說賀小子,你這是什麼態度?我來買酒是給你送錢,不是來看你甩臉子的!”
這漢子是附近拉洋車的,姓王,常來小酒館喝酒,脾氣也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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