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是什麼。岩山上前一步,這個粗豪的漢子此刻麵色沉凝,他伸手接住藤筐,動作是罕見的輕柔。他低頭看著那素麻布包裹,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默默地將它轉移到一旁早就準備好的、鋪著乾淨稻草的平板車上。蘇月如走上前,將一麵小小的、用墨水簡單畫了一個安息符號的白布條,係在包裹上。接著是第二筐,第三筐……
林楓在井下,並不知道上麵的情形,他隻是專注地清理著。隨著清理範圍的擴大,井底的景象愈發令人心悸。有些遺骸明顯是受傷後被拋入的,骨骼上留有銳器砍斫或鈍器擊打的痕跡;有些則呈現出中毒後的蜷縮特征;更多的是窒息或饑渴而死的姿態。他還發現了一些不屬於人類的細小骨骸,混雜其中,或許是殉葬的動物,或許是……孩童。當他的手觸碰到一具特別矮小、依偎在一具成人骨骼懷中的遺骸時,他的動作徹底僵住了。那成人的臂骨緊緊環抱著懷中的小骨架,形成了一個至死未鬆開的守護姿態。林楓的手指懸在那小骨架的額頭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井下的陰冷仿佛瞬間滲透到了骨髓深處,一種巨大的悲愴和憤怒扼住了他的呼吸。萬年的時光,並未能衝刷掉這刻骨的絕望與親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井下堆積如山的白骨終於被清理了大半,露出了原本被掩蓋的、更為古老的井壁岩層和水麵。林楓已經疲憊不堪,手臂酸軟,掌心被粗糙的工具和鐵鏽磨出了血泡,但他沒有停下的意思。當他清理到靠近水麵的一片區域時,鐵鍬碰到了水下似乎更為堅硬的堆積物。他俯身,用手撥開淺淺的、清澈見底的井水(經過之前的汲取,水位略有下降),水下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那裡堆積的不是散亂的白骨,而是一具具被鐵鏈更為嚴密地捆綁、甚至釘在特製石樁上的遺骸!這些遺骸的姿勢更加扭曲痛苦,有些脖頸上還套著石枷,有些肢骨被鐵釘穿透固定在岩石上。這顯然不是簡單的拋屍,而是有意識的、帶著懲罰與威懾意味的“陳列”。林楓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幾乎能想象出當年的景象:反抗者、逃亡者、或者僅僅是觸怒了龍族或奴隸主的人,被以最殘酷的方式處決於此,殺雞儆猴,讓這口井成為所有奴隸頭頂揮之不去的恐怖陰影。
他直起身,靠在濕冷的井壁上,仰頭望向井口那一方小小的、明亮了許多的天空。汗水混合著井壁的水汽,從他額角滑落。胸腔裡堵著一團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也燒乾了他的疲憊。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絕。他對著這片被先民血淚浸透的井底,對著這些萬年不得安息的亡魂,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因井壁的回音而顯得格外清晰沉重,甚至隱隱傳到了井上:
“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字,不知道你們來自哪裡,有過怎樣的故事。”
“我隻看到這些鐵鏈,看到這些石頭,看到你們最後的樣子。”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攢力量,也仿佛在傾聽那並不存在的回應。
“但我知道,鎖住你們的東西,和鎖住我們血脈的東西,來自同一個地方。”
“你們沒能等到的自由,我們還在爭;你們沒能喝到的水,我們現在喝著;你們沒能保護住的人,我們……想替你們護住。”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堅定:
“我林楓,以腳下這座名為‘曙光’的城,以我體內流淌的、和你們一樣的血起誓——”
“我會把你們,一具一具,都好好安葬,入土為安,不再受這陰寒禁錮之苦。”
然後,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深沉,仿佛許下一個無比鄭重的承諾:
“然後,用這口浸透了你們血淚的井裡湧出來的水,去養大這座城裡的孩子,去澆灌這裡的土地,去洗淨這裡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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