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質檢測的結果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傳遍了曙光城——經過木靈族藥師以生機之術反複萃取、潮汐神殿修士以純淨水靈之力層層洗練後,誓泉中取出的水可以被飲用,水中那萬年沉積的陰穢死氣與怨念已被驅散殆儘,留下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微涼甜與沉重曆史感的清澈。危機解除了,至少暫時解除了,乾渴的喉嚨得到了滋潤,熬藥的大鍋重新冒出蒸汽,和泥夯土的工匠們手上也重新沾上了濕意。但一種比乾渴更加深沉、更加難以消解的東西,卻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林楓帶回來的不僅僅是水,還有一個血淋淋的、跨越萬年的真相。那口被重新挖開的古井,像一隻沉默而痛苦的眼睛,凝視著這座新生城池的每一個人,井壁下那些累累白骨、那些鏽蝕斷裂的鐐銬,無需親眼目睹,僅憑描述便足以在腦海中勾勒出地獄般的圖景。取水的隊伍依舊排著,但氣氛全然不同了,沒有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交談,隻有沉重的腳步、低垂的眼簾和接過水囊時微微顫抖的手。每個人舀起那清澈的井水時,都仿佛能看到水光中倒映出的森白影子,聽到鐵鏈拖曳的虛幻回響。
林楓將自己關在指揮所的帳篷裡整整一夜,油燈徹夜未熄。蘇月如送進去的食物和水原封不動地擺在門口。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獨自走了出來,臉上看不出疲憊,隻有一種沉澱後的、岩石般的冷峻。他沒有召集會議,沒有發表講話,隻是默默走向鐵匠鋪,挑了一把結實但不算鋒利的短柄鐵鍬,又去物資處領了幾匹最粗糙但也最厚實的本色麻布,然後便徑直出城,再次走向那片荒灘,走向那口被命名為“誓泉”的古井。他的舉動很快引起了注意,先是輪值守衛井口的戰士疑惑地看著他們的尊主,接著是早起開始一天勞作的工匠和婦孺,消息像水波般蕩開,越來越多人放下手中的活計,沉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岩山、沐清音、蘇月如、阿九、荊……核心的成員們也都聞訊趕來,他們看著林楓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麼,都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加入了跟隨的行列。石猛也被青葉用藤椅推著,堅持要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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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灘之上,晨霧尚未完全散儘,誓泉那黑黢黢的井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仿佛連接著另一個冰冷死寂的世界。井口周圍,前幾日挖掘時翻出的暗紅色泥土依舊刺目。林楓走到井邊,沒有猶豫,將繩索係在腰間,另一頭牢牢固定在井口新架設的堅固轆轤上。他看了一眼跟來的人群,目光掃過那些緊張、疑惑、悲慟的麵孔,沒有解釋,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句:“清理一下,讓他們入土為安。”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在每個人心中激起漣漪。說完,他便咬住一根短小的火折子,手握鐵鍬,順著繩索再次降了下去。
井下的世界比上次借助火把匆匆一瞥更加觸目驚心。光線從井口落下,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亮了下方一小片水麵和周圍井壁。適應了昏暗後,那些密密麻麻、以各種痛苦姿態蜷縮、堆疊、嵌在井壁縫隙、甚至半沉在水下的白骨,便無比清晰地映入眼簾。時間在這裡仿佛凝固了,血肉早已化作塵埃,隻留下這些鈣質的框架,無聲地訴說著最後的掙紮。絕大多數骨骼都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手臂伸向虛空,指骨摳進岩縫,頜骨大張仿佛在無聲呐喊。而最刺眼的,是幾乎每一具腕骨或踝骨上,都套著那黑褐色、鏽蝕斑駁、但形製清晰可辨的金屬鐐銬,鐵鏈或纏繞在骨架上,或垂入水中,或深深勒進岩壁。有些鐵鏈甚至將多具骨骼串聯在一起,如同被集體束縛、拋棄的牲畜。井壁的岩石上,還殘留著一些深深的劃痕,那是絕望中的抓撓留下的。空氣陰冷潮濕,彌漫著萬年塵土和淡淡礦物質的氣息,但林楓仿佛能透過這氣息,嗅到那早已消散的血腥和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讓紛亂的心緒強行鎮定下來。他解下腰間係著的一卷麻布,小心地鋪展在井壁一處稍顯平整的岩石凸起上。然後,他伸出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探向離他最近的一具白骨。那是一個靠坐在井壁凹陷處的遺骸,體型不大,骨骼纖細,像是少年或女子,頭顱低垂,雙臂環抱著蜷起的雙腿,一個充滿防禦與絕望的姿勢。林楓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光滑的額骨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具相對完整的骨骼從它蜷縮了萬年的角落中分離出來,避開那些脆弱易碎的細小部位,尤其是那些被鐵鏈纏繞的地方。鏽蝕的鐵鏈早已脆弱不堪,輕輕一碰便簌簌落下紅褐色的碎屑。他托著這具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遺骸,將它平放在鋪好的麻布上,仔細地裹好,用麻繩輕輕係住,仿佛怕驚擾了一場沉睡萬年的噩夢。包裹好的遺骸被他輕輕放進身邊帶著的一個藤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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