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糧倉正門前,那裡有一小塊略高的石台。他沒有立刻站上去,而是先俯身,從泥土中撿起半塊被踩扁、沾滿塵土的麥餅,用手指仔細地擦去上麵的汙跡,動作很慢,很仔細。然後,他將那半塊餅舉了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就為了這個。”林楓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死寂,“為了半塊餅,多一點,少一點,你們就要拿起家夥,對準昨天還一起壘牆、一起守夜的兄弟?”
沒有人回答。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風吹過空曠場地的嗚咽。
林楓的目光緩緩掃過前排的戰士,他們大多年輕,臉上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但握兵器的手依舊穩定,眼神裡有愧疚,也有不甘。“我知道你們怎麼想。”林楓說,語氣平淡,“城牆外麵,是虎視眈眈的禦龍宗,是可能隨時撲上來的龍獸。你們肩上扛著的是全城人的命。吃不飽,沒力氣,拿不穩刀,牆就可能守不住。你們想吃飽點,有錯嗎?”
戰士們低下頭,有的咬緊了嘴唇。
林楓的目光又轉向對麵的工匠和勞力,他們大多年紀更大,或拖家帶口,此刻臉上寫滿了悲憤和委屈。“我也知道你們怎麼想。”他繼續說,“城牆是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房子是一根一根木頭架起來的,沒有你們,這座城立不起來。餓著肚子,掄不動錘,拉不動鋸,牆就壘不高,房子就蓋不牢。你們想公平點,有錯嗎?”
工匠們沉默著,眼神複雜。
“都沒錯。”林楓放下那半塊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屬般的鏗鏘,“錯的是誰?錯的是把我們逼到這份上的龍族!錯的是斷了我們糧道的禦龍宗!錯的是這狗日的世道!”
他猛地轉身,指向身後未完工的、還有大片空白等待磚石填補的城牆,又指向城內那些剛剛立起框架、尚未封頂的房屋,最後指向腳下這片土地:
“看看這牆!看看這城!看看你們身邊站著的人!”
“我們今天站在這裡,壘這道牆,建這座城,為的是什麼?!”林楓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臟,“是為了像以前那樣,強者搶弱者的口糧?是為了像禦龍宗那樣,讓一部分人去死,換另一部分人苟活?還是為了像龍族那樣,把我們當畜生一樣挑選、宰殺?!”
“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幾袋糧食,就開始分‘該活的’和‘該死的’,就開始讓戰士餓著肚子守牆,讓工匠餓著肚子砌牆——”他的目光如冷電,刺向那個提議集中糧食的老石匠劉三,也掃過所有麵露猶疑的人,“那我問你們,這牆,守得住嗎?這城,建得起來嗎?”
他停頓,讓每一個字都砸進沉默的空氣裡:
“戰士餓著肚子守城牆,手腳發軟,眼冒金星,敵人來了,你讓他怎麼揮刀?怎麼拉弓?牆,會倒!”
“工匠餓著肚子砌牆,臂膀無力,頭腦發昏,石頭壘不正,灰漿抹不勻,牆,一樣會倒!”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如果我們在這裡,做出決定,讓一部分人餓著肚子,去保護另一部分能吃飽的人——那我告訴你們,這和禦龍宗每年挑選‘祭品’,扔給龍族,換來他們自己苟安一時,有什麼區別?!和我們曾經痛恨的、那些高高在上決定他人生死的混賬,有什麼區別?!”
“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動手的刀子,從他們手裡,換到了我們自己手裡!”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又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那些生出“集中糧食”念頭的人臉上,也抽在每一個因恐懼而動搖的人心上。劉三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頹然坐倒在地,抱著頭,肩膀開始劇烈抖動。許多戰士和工匠也露出了羞愧和驚醒的神情。
林楓不再看他們,他向前一步,站上那塊略高的石台,麵向所有人,麵向這座在饑餓與恐懼中微微顫抖的新生之城。他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匕首——不是那把象征意義的、鐵教頭留下的舊匕首,而是一把普通但鋒利的戰術短刃。陽光下,刀刃反射著刺目的寒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林楓抬起左手,擼起袖口,露出堅實的小臂。然後,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右手持刀,毫不猶豫地、深深地劃過自己的左腕!
鮮血瞬間湧出,沿著他的手臂流淌,滴落,在乾燥的土地上濺開一朵朵刺目的暗紅色花朵。
“啊!”人群中發出驚呼,蘇月如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被林楓抬手止住。沐清音瞳孔微縮,岩山張大了嘴,石猛在藤椅上猛地挺直了身體。
林楓的臉色因失血和劇痛而微微發白,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駭人,聲音因用力而有些嘶啞,卻無比清晰地傳遍全場:
“我林楓,以血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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