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的、砸向鐵鎖的巨響並未響起。林楓舉起鐵錘,卻沒有砸向鎖住阿九的鎖鏈,而是狠狠地、用儘全力地,砸向了旁邊那根將鎖鏈另一端固定死的、深深打入地下的支撐木柱!
“哐!哐!哐!”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在狹小的帳篷內回蕩,震得人耳膜發麻。木屑紛飛,堅固的木柱在鐵錘的狂暴砸擊下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林楓的手臂肌肉賁張,額角青筋隱現,每一錘都傾注了難以言喻的怒火、心疼與某種決絕的力量。他不是在破壞鎖鏈,他是在摧毀這座她自己建立的囚籠,這象征著她內心恐懼與自我放逐的刑柱!
阿九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的聲響驚得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看著林楓如同發怒的凶獸般捶打著木柱,看著他眼中那駭人的光芒和緊繃的下頜線。鐵鏈隨著木柱的震顫而嘩啦作響,摩擦著她手腕的傷口,帶來陣陣刺痛,但這刺痛,卻奇異地讓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波瀾。
終於,在不知第幾十下重擊後,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那根碗口粗、入地極深的支撐木柱,從靠近地麵的部位,被硬生生砸斷了!固定在上麵的鐵鏈“嘩啦”一聲鬆脫,垂落下來。阿九被鎖住的雙手也因此得以解放,雖然鐵鏈和鎖頭依舊套在手腕上,但另一端已失去了束縛。
林楓丟開鐵錘,鐵錘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看也沒看那斷裂的木柱和垂落的鐵鏈,隻是上前一步,在阿九茫然無措的目光中,伸出雙臂,將她那被鐵鏈纏繞、冰冷而顫抖的、瘦小的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擁進了懷裡。
懷抱並不溫暖,甚至帶著剛才劇烈勞作後的汗意和塵土氣息,卻有一種磐石般堅定不移的力量,將阿九那幾乎要被恐懼和自我懷疑撕碎的靈魂,牢牢地包裹、固定住。
“你是阿九,”林楓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因用力而有些低沉,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烙印,刻進她的靈魂,“是我在棲龍鎮外,從一群野狗嘴裡搶下來的、餓得偷人家饅頭都跑不動的小丫頭。記得嗎?”
阿九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這句話擊中。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轟然打開,那個寒冷肮臟的雪夜,那群覬覦她手中半個發黴饅頭、涎水直流的野狗,那個如同神兵天降、渾身浴血卻眼神清亮的少年,他將她從狗嘴下拽出,將沾著血的、帶著體溫的乾糧塞進她手裡,說:“吃。跟我走。”那些隨後顛沛流離卻不再孤苦無依的日子,那些沉默卻默契的跟隨,那些生死邊緣的互相扶持……這些屬於“阿九”的、真實的、溫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與近日那冰冷血腥的噩夢、那身體異變的恐懼激烈衝撞。
“我記得……我記得……”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淚水決堤而出,瞬間浸濕了林楓肩頭的粗布衣衫,“可是林大哥……我身體裡有龍……我夢見龍,我聽到龍的聲音,我的指甲,我的眼睛……我會變成怪物的……我會傷害你們的……”
“那就變。”林楓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又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篤定。他鬆開她一些,雙手捧起她淚痕狼藉、寫滿恐懼的小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恐懼,沒有厭惡,隻有一種近乎磐石的包容與一種不容置疑的確認。
“阿九,你聽清楚。”
“不管你身體裡流著什麼血,不管你夢見什麼,不管你以後變成什麼樣子——”
“你都是阿九。是我撿回來的阿九,是跟著我從棲龍鎮走到這裡的阿九,是這座城裡所有人的阿九。”
“如果你體內有龍的血,那就讓它流。如果你的指甲會變長,那就讓它長。如果你的眼睛會變成豎瞳,那就讓它變。”
他頓了頓,用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上滾燙的淚水,動作溫柔得與剛才砸斷木柱的狂暴判若兩人。然後,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如同起誓,也如同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變了,我也認得你。”
這句話,像一道溫暖而強悍的光,瞬間刺破了阿九心中那片被噩夢和恐懼籠罩的、冰冷粘稠的黑暗。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的厭棄,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重量。她怔怔地看著林楓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認的堅定與溫柔,看著他為自己擦淚的、粗糙卻溫暖的手指,一種巨大的、混雜著委屈、依賴、釋然和無法言喻的酸楚的情緒,如同潰堤的洪水,徹底淹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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