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紙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打更聲,酉時三刻了。
陳尚書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看著林焱:“林駙馬,你這份報告,寫得很仔細。哪些是事實,哪些是疑問,分得清清楚楚。你做事,確實用心。”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你查出來的這些,有一部分,是我的責任。前年黃河決口,災情緊急。戶部撥的銀子不夠...不是我不想撥,是賬上實在沒那麼多。河道衙門那邊一天三道急報,說堤壩快撐不住了,再不撥銀子就要決口。我能怎麼辦?我從漕運款項裡挪了十萬兩,又從鹽稅裡挪了五萬兩。賬麵上,這筆銀子記的是‘河工雜費’。實際上,是救了急。”
林焱說:“陳大人,這筆挪用的銀子,下官已經查到了。您在報告裡應該也看到了,下官把它單獨列了出來,歸在‘權宜之計’一類。”
陳尚書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感激:“林駙馬,多謝你還了老夫一個公道。”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那幾筆接收官員名字被塗改的,那可不是權宜之計。”
林焱坐直了些,等著他往下說。
陳尚書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那幾筆,是我手下的人出了問題。我管戶部這些年,最信得過的就是幾個郎中、主事。可就是這些信得過的人,背著我在賬目上做手腳。他們虛報損耗...明明石料沒運那麼多,賬上寫運了五千方;明明銀子花在別的地方了,賬上寫花在河工上了。我後來知道了,但賬目已經報上去了,改不了。戶部的賬,每一筆都要存檔,檔案和檔案之間要互相對得上。動了這一筆,另一筆就也得動,等於把整個賬本都翻一遍。我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能耐。我隻能把他們的名字塗掉,換了幾個已經致仕的老官員頂上去。”
林焱聽著,心裡頭沉甸甸的。陳尚書這做法,嚴格來說就是欺君之罪。私改賬目、冒用他人名字,每一條都是大忌。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陳大人,這幾個中飽私囊的官員,您後來怎麼處理了?”
陳尚書說:“我讓他們把貪的銀子吐出來,補了一部分虧空。然後找了個理由,把他們調走了。調到偏遠的地方當縣丞,眼不見心不煩。”
林焱說:“您沒把他們送交刑部。”
陳尚書苦笑了一下:“送交刑部?林駙馬,你說得輕巧。戶部管著天下錢糧,要是爆出戶部郎中集體貪墨的醜聞,朝堂上會怎樣?泰王那邊會怎樣?太子殿下會怎樣?我陳某一個人的腦袋掉了無所謂,可戶部上上下下多少人,都要跟著遭殃。”
他頓了頓,又說:“這些事,張閣老都知道。”
林焱心裡頭之前就有幾分猜測,現在陳尚書直接說出來,他還是覺得有點震動。他問:“張閣老知道?”
陳尚書點了點頭:“張閣老說河工的賬,他心裡有數。他說這話,不是虛的。他手裡握著我這些年所有賬目的底稿...哪一筆是挪用的,用來乾什麼了,什麼時候補回去的,底稿上都記得清清楚楚。還有那幾個中飽私囊的郎中,他們貪了多少,吐出來多少,張閣老手裡也有記錄。泰王要查,張閣老不怕。”
林焱問:“那張閣老為什麼不直接把底稿拿出來?拿出來,不就什麼都說清楚了?”
陳尚書又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拿出來?林駙馬,你說得簡單。那些底稿拿出來,戶部這些年拆東牆補西牆的事,就全曝光了。上頭一筆一筆記著...某年某月,從漕運挪了多少;某年某月,從鹽稅挪了多少;某年某月,把修宮殿的銀子挪去修堤了。到時候,泰王會在朝堂上說什麼?他會說:看,戶部爛透了。太子怎麼應對?皇上怎麼應對?天下人怎麼看?”
林焱聽著,心裡頭慢慢全明白了。張閣老不是不想拿出來,是不能拿出來。
這些底稿,就像一把雙刃劍。攥在手裡,是護身符...泰王知道張閣老有底稿,就不敢逼得太狠,因為逼急了,底稿亮出來,誰也討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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