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風波好不容易平息，林焱強撐著精神熬到了中午放課的鐘聲。族學的規矩，中午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學生們可以在學舍用餐、小憩，或者溫習功課。家境好些的，如林文博之流，自有小廝提著食盒送來精致的飯菜；而大多數的學生，則是啃著自帶的乾糧，或者去族學旁邊巷子裡的小食攤解決。
來福早就提著食盒在丙班門口翹首以盼了，見到林焱出來，連忙迎上去：“少爺，您可算出來了！餓壞了吧？姨娘讓王媽媽做了您愛吃的筍片炒肉和清蒸魚，還熬了綠豆湯解暑！”
林焱確實餓了，尤其是腦力（雖然沒怎麼用）和心力（主要是對抗睡意和屈辱感）消耗巨大。他接過食盒，找了個樹蔭下的石凳坐下，打開蓋子，香氣撲鼻而來。比起大廚房千篇一律的菜色，周姨娘小廚房的夥食顯然更合他胃口。
他正狼吞虎咽，就看見甲班那邊，林文博被幾個同窗簇擁著走出來，他的小廝不僅提著多層食盒，還有個專門的仆役抱著個小冰鑒，裡麵想必是冰鎮的酸梅湯或瓜果。林文博眼角餘光掃過正在啃魚的林焱，嘴角勾起一抹優越感十足的笑意，故意揚聲道：“今日這炙羊肉火候正好，諸位同窗若不嫌棄，一同品嘗如何？”
那幾個跟班自然連連道謝，馬屁聲不絕於耳。林焱塞了滿嘴的魚肉，含糊地嘟囔：“嘖，吃個飯而已，搞得跟外交宴會似的，也不嫌累得慌。”他三口兩口扒完飯，把綠豆湯一飲而儘，滿足地打了個嗝。管他什麼山珍海味，填飽肚子才是硬道理。
休息時間結束，下午的課業是寫字和誦讀《千字文》。
鄭夫子板著臉走進教室，先檢查了一遍上午要求背誦的《弟子規》段落。輪到林焱時，他磕磕巴巴，總算在鄭夫子越來越黑的臉色下勉強背完，免不了又是一通“榆木疙瘩”、“不堪造就”的數落。
“今日習字，描紅《千字文》開篇‘天地玄黃’四字。”鄭夫子命書童給每個學生發下一張印著紅色空心字的描紅紙和一張普通的宣紙，“握筆姿勢，老夫再強調一次！‘指實掌虛，腕平掌豎’，筆杆垂直，切忌歪斜！都看好了！”
他親自示範，枯瘦的手指穩穩握住筆杆，手腕懸空，動作一絲不苟。底下的學生紛紛模仿，教室裡響起一片調整姿勢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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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焱看著手裡的毛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前世他用慣了硬筆，抓握方式隨心所欲，哪講究過這個？他嘗試著按照鄭夫子的要求去做，但總覺得別扭無比，手指僵硬得像雞爪子，筆杆在他手裡怎麼拿怎麼不對勁，總覺得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他偷偷瞄了眼旁邊的學生，見人家雖然也略顯生疏，但至少姿勢是那個意思。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鄭夫子的動作，調整手指的位置。
“林焱！”一聲厲喝在頭頂炸響，嚇得林焱手一抖，毛筆差點脫手。
鄭夫子不知何時又幽靈般出現在他桌前，氣得胡子都在發抖：“你……你這握的是筆還是燒火棍？！食指怎能扣得如此之緊？拇指要壓住筆杆，不是去掐它！腕子沉下去！你這叫什麼？這叫‘鳳眼’不是‘雞爪’！簡直不成體統！你這放個假，回來怎麼還不如之前了！”
說著，鄭夫子伸出乾瘦的手指，用力掰扯林焱僵硬的手指，試圖糾正他的姿勢。林焱疼得齜牙咧嘴，感覺手指頭都快被掰斷了。好不容易調整到勉強能看的角度，鄭夫子才冷哼一聲，甩袖走開：“照著描紅紙，認真寫！再讓老夫看到你這等握筆，戒尺伺候！”
林焱苦著臉，活動了一下發疼的手指，認命地蘸了墨，開始在那紅色的“天”字輪廓裡填充。可這筆根本不聽使喚！他想往左，它偏往右；想寫細點，結果洇成一團墨豬；想寫個橫平豎直，結果歪歪扭扭像條蚯蚓。更要命的是，他腦子裡對“天”字的印象，是前世那種橫平豎直、方方正正的簡化字，而下意識寫出來的筆畫，總帶著點連筆和現代字體的影子，與描紅紙上那繁複古樸的楷書格格不入。
他這邊寫得痛苦萬分，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那邊鄭夫子巡視一圈，又轉回到了他這裡。隻是瞥了一眼林焱麵前的宣紙，鄭夫子的臉色瞬間就從陰沉變成了鐵青，呼吸都急促起來。
隻見那張紙上，第一個描紅的“天”字還能勉強看出個輪廓，雖然結構鬆散，筆墨濃淡不一。可旁邊林焱自己嘗試書寫的那幾個“天”字，就簡直是災難現場了！筆畫順序混亂不說，字形更是怪異，那個“天”字的撇捺，被他寫得像是兩個隨意甩出去的墨點，整個字看起來……就像是被車輪碾過又潑了墨的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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