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正房裡王氏吹的那陣“枕邊風”，雖然當時未能讓林如海立刻拍板定論，但其陰損的效力卻如同慢性毒藥，悄然侵蝕著林如海對庶子本就稀薄的期望。接連幾日，林如海見到林焱時，目光中審視的意味更濃，偶爾問及學業，語氣也帶著一種“你也就這樣了”的潛台詞。這種微妙的變化，尋常人或許難以察覺，但落在一直如同驚弓之鳥般關注著兒子處境的周姨娘眼裡，卻是再明顯不過的危險信號。
周姨娘心中又驚又怒。她深知王氏的狠毒，這是要徹底斷了焱兒的仕途念想，將他打入“奴仆”之流！一旦“賬房先生”的定位被林如海認可，焱兒這輩子就真的永無出頭之日了，連帶著她這個生母，也將永遠被王氏踩在腳下。
硬碰硬是不行的，她一個姨娘，沒有任何與主母正麵抗衡的資本。唯一的辦法，就是以柔克剛，用事實和溫情，一點點瓦解林如海心中剛剛被王氏種下的偏見。
機會很快來了。這晚，林如海因一樁棘手的公務心煩意亂，在書房獨坐至深夜。周姨娘估摸著時辰，讓秋月悄悄燉了一盅安神補氣的參湯，親自提著，去了書房。
“老爺，夜深了，喝點湯歇歇吧。”周姨娘聲音輕柔，將湯盅放在書案上，動作嫻熟地替他按揉著太陽穴，“公務再忙，也得顧惜身子。”
林如海正揉著發脹的額角，感受到周姨娘指尖適中的力度和溫熱的參湯香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他歎了口氣，難得地沒有拒絕這份體貼。
周姨娘一邊替他按摩，一邊狀似無意地閒聊，絕口不提王氏和林文博，隻將話題引向輕鬆的家常。“今日廚房買的鰣魚甚是新鮮，妾身讓王媽媽清蒸了，焱兒晚膳時多吃了小半碗飯呢。”她語氣裡帶著尋常母親談起孩子時的自然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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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嗯”了一聲，沒什麼反應。
周姨娘也不急，繼續用溫軟的語調說著：“這孩子，最近像是真懂事了些。昨日族學回來，手腕都練字練得發紅，還咬著牙不肯歇。妾身看著都心疼，勸他慢慢來，他倒說，‘姨娘，我不累，鄭夫子說我的字比以前有勁兒了’。”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走到書案邊，從一疊廢紙下麵，小心地抽出幾張紙，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老爺您看，這是焱兒前幾日寫的，和半個月前相比，是不是真的好了那麼一點點？雖說還是難看，但至少……筆畫不那麼飄了。”她遞過去的，正是林焱練習的作業，特意挑選了有明顯進步對比的幾張。
林如海本不欲看，但目光掃過那紙張，確實發現後來的字跡雖然依舊稚拙，但結構比之前那種歪歪扭扭的“鬼畫符”要穩當不少。他心中微微一動，接過紙張，仔細看了幾眼。作為一個讀書人，他自然能看出這細微的差別意味著什麼——至少，態度是認真的。
周姨娘觀察著他的神色，趁熱打鐵，語氣愈發柔和，帶著點感慨：“妾身知道，焱兒資質比不上大少爺，以前更是頑劣，讓老爺操心了。可這孩子……心地是好的，也知孝道。前幾日妾身偶感風寒，他下了學堂就守在妾身床邊，還給妾身念他剛學的《千字文》呢，雖然磕磕巴巴的，但那份心……妾身心裡真是暖的。”
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似是真情流露，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妾身不敢奢望他能像大少爺那般光宗耀祖，隻盼著他能識文斷字，明事理，將來……將來能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妾身也就知足了。如今看他肯用功，哪怕進步慢些，妾身這心裡，也是高興的。”
這番話，情真意切，既有對兒子進步的展示，又有對現實的清醒認知，更融入了母子親情和對林如海的依賴，姿態放得極低，絲毫不提王氏的“建議”，卻句句都在無聲地反駁：我的兒子並非不堪造就，他在努力，他在進步，他心地純善，請不要這麼早放棄他。
林如海聽著周姨娘的軟語溫言，看著手中那確實有所進步的字跡，再想起那日林焱解答算術題時那雙清亮認真的眼睛，心中王氏種下的那根“刺”，不由得鬆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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