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學的日子如同上了發條的鐘擺，規律而充實。晨鐘暮鼓，經義、才藝、策論輪番上陣，將學子們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林焱白日裡在學堂與聖賢書、筆墨紙硯搏鬥，晚間回到丙字貳號齋舍，還要挑燈夜讀，或是與愈發熟稔些的方運討論課業。雖忙碌，卻也有種掙脫了後宅一方天地、海闊憑魚躍的暢快感。
這日正是旬假，林焱一早便回了林府。剛踏進偏院，便覺氣氛有些異樣。周姨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做著針線，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連林焱進來都未曾察覺。秋月在一旁整理晾曬的衣物，動作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姨娘，我回來了。”林焱揚聲喊道，快步走了過去。
周姨娘這才回過神，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溫柔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焱兒回來了？在縣學可還習慣？瞧著像是又清減了些。”她伸手替林焱理了理並無形亂的衣襟，目光裡滿是關切。
“習慣，都好著呢。”林焱笑嘻嘻地應著，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周姨娘眼角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疲憊，“姨娘，可是有什麼事？”
周姨娘笑容微滯，隨即若無其事地道：“能有什麼事？不過是些家常瑣碎。”她轉身往屋裡走，“餓了吧？姨娘讓王媽媽給你留了愛吃的糯米糕，還溫在灶上呢。”
這時，來福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廂房裡竄了出來，苦著一張臉，湊到林焱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少爺！您可回來了！”
林焱用眼神示意他小聲說。
來福左右瞅了瞅，才湊得更近，幾乎貼著林焱的耳朵抱怨：“是正院那位！前兒個突然下了命令，說是什麼‘家裡用度緊張，各房需共體時艱’，把咱們院子的月錢……給減了一半！”
“減了一半？”林焱眉頭瞬間擰緊。他雖然對府中庶務不甚了解，但也知道偏院本就份例不豐，周姨娘平日裡精打細算，還要貼補他在外的花銷，這月錢驟然減半，無疑是捉襟見肘。
“可不是嘛！”來福跺了跺腳，聲音裡帶著委屈，“姨娘去領月錢時，那錢婆子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話裡話外說什麼‘開銷大，太太也是為家裡著想’，呸！分明就是故意刁難！少爺您如今在縣學，筆墨紙硯、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要錢？這一下子砍掉一半，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連奴才想去街角買包桂花糖都得掂量掂量了！”
林焱臉色沉了下來。他想起縣學裡林文博那身嶄新的杭綢直綴，想起他隨手賞給跟班的小銀錁子，心頭一股無名火起。這“家裡用度緊張”，恐怕隻緊張了他們偏院！
他快步走進屋裡，周姨娘正從食盒裡端出還冒著熱氣的糯米糕，香氣撲鼻。林焱卻沒有食欲，他在周姨娘對麵坐下，直視著她：“姨娘，月錢的事，我都知道了。您別瞞我。”
周姨娘擺放糕點的動作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拉過他的手拍了拍，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堅韌：“不過是些銀錢小事，姨娘自有計較，你安心讀書便是，莫要為此等瑣事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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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是瑣事？”林焱反握住周姨娘微涼的手，“她分明是見父親如今對我……略有改觀，心中不忿，才用這等下作手段！我們難道就任由她拿捏？”
周姨娘搖了搖頭，眼神裡透出一種曆經世事的通透：“傻孩子，硬碰硬乃下下之策。她既以‘公中’名義行事，我們若鬨將起來，反倒落了個不識大體、斤斤計較的名聲，更讓你父親難做。”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況且，她越是如此，越是說明她心慌了。我們越是穩得住，她便越無可奈何。”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荷包，倒出裡麵僅有的幾塊碎銀和一堆銅錢，細細數著，口中低語：“這個月的開銷……你的筆墨紙硯是頭等要緊，不能省。來福跑腿的賞錢……或許可以減些。我院裡的胭脂水粉……許久未添新的，倒也無妨。王媽媽和秋月的月錢……她們跟著我不易，斷不能克扣……”
林焱看著她一邊盤算，一邊將本就微薄的銀錢再次細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澀。他猛地站起身：“我去找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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