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麻風村徹底進入了短暫的農閒時節。秧苗已在田裡紮下了根，隻需日常看管水源即可。
天氣愈發炎熱，村民們的生活節奏似乎也慢了下來，但這份閒適背後，卻隱藏著初夏時節最常見的隱憂——青黃不接。
宋清越覺得時機到了。這日傍晚，她見宋大川扛著鋤頭從田埂上回來，便迎了上去。
“宋大叔，剛忙完？”宋清越笑著打招呼。
“哎，是越越啊。”宋大川放下鋤頭，抹了把汗，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卻也滿足，“田裡沒啥大事了，就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了。你找叔有事？”
宋清越斟酌了一下語氣，開口道：“大叔，我是有點想法，想跟您和劉叔商量商量。是關於村旁邊那片大沼澤的。”
“沼澤？”宋大川一愣，隨即笑道，“怎麼，你家那畝半地種出甜頭了，還想再開點？那地方可比你之前開的那片沼澤邊邊要深，螞蟥怕是比之前還多，難弄！”
“不是我家自己開。”宋清越搖搖頭，眼神認真起來，“我是想著，那麼大片好地方，荒著太可惜了。要是咱們全村人能一起動手，把它開發出來，不是更好嗎？”
“全村一起？”宋大川臉上的笑容收斂了，露出詫異和為難的神色，“這……這怎麼一起法？”
“我的想法是，咱們可以合夥乾。”宋清越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把那片沼澤挖深整理，一部分做成池塘，種上蓮藕、菱角，還能養魚養蝦；平整出來的好地也能種水稻。到時候出的藕、魚、糧食，按各家出的力氣來分。這樣咱們村不就多了很多吃的嗎？說不定還能拿多餘的出去換點錢。”
宋大川聽著，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顯然被“很多吃的”、“換錢”打動了，但很快那點亮光又黯淡下去，眉頭緊緊皺起，吧嗒了兩下嘴，重重歎了口氣。
“越越啊，你這想法……好是真好！聽著就讓人心頭發熱。”他蹲下身，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可是……難啊！太難了！”
他抬頭看著宋清越，目光裡充滿了現實的無奈：“開那大片沼澤，不比你家之前那點地方。那得費多少工夫？得燒多少石灰？得流多少汗？現在大家……大家怕是沒這個心力啊……”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這樣，你等等，我去把老劉叔叫來，他比我看得明白。”說著，他起身朝劉叔家走去。
不一會兒，劉叔和宋大川一起來了。劉叔聽完宋清越的想法，反應和宋大川幾乎一樣，先是驚歎於這藍圖的美好，隨即便是更長久的沉默和更深的憂慮。
“清越丫頭，”劉叔抽了口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你不是外人，叔就跟你說點實在話。你這想法，往大了說，是能給咱們村找條活路，是功德無量的事。可眼下……眼下咱們村，最缺的就是‘活’下去的力氣啊！”
他用煙杆指了指村裡幾戶看起來格外安靜、甚至有些暮氣沉沉的茅屋：
“你瞅瞅，現在是什麼時節？青黃不接！去年存的糧早就見底了，新糧還在田裡長著呢！村裡起碼有一半的人家，米缸已經空了！天天就靠著男人進山碰運氣打點野食，女人孩子挖點野菜，摻和著那點可憐的雜糧糊口。餓得眼睛發綠，走路都打晃的時候，誰還有力氣去想明天開沼澤的事？”
宋大川在一旁補充道：“是啊，越越。開采石頭、砍柴燒窯，那都是實打實要吃飽了肚子才能乾的重活！現在大家肚子都填不飽，哪來的力氣？就算咬牙去乾了，萬一受傷或者累垮了，一家老小可就真沒活路了。”
劉叔點點頭，語氣沉重：“家家都有難念的經。像老李家，就一個半瞎的老娘和一個半大小子；村東頭的孫寡婦，帶著三個嗷嗷待哺的娃娃；還有好幾家，壯勞力本身就有暗疾……不是叔不想乾，是大家現在光是為了糊住今天的嘴，就已經拚儘全力了。你讓他們拿出額外的力氣去搞一個不知道啥時候才能見著回頭糧的大工程，他們不敢，也實在辦不到啊。”
聽著兩位長輩你一言我一語地道出村裡的窘境，宋清越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之前一心想著規劃和發展，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當下的生存。
她現代人的思維裡，習慣性地考慮資源配置和長期效益，卻忘了在這裡，最基本的勞動力再生產都麵臨著嚴峻的挑戰。
空有美好的藍圖和先進的技術，卻沒有執行的人力和最基礎的能量補充，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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