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空氣仿佛被某種高密度的粘稠物質填充，徹底靜止了。
楚玄腳下的凍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那是長年累月被礦物質滲透的顏色，此刻卻像是剛剛剝了皮的血肉，踩上去甚至能感覺到微弱的脈動。他手中的星痕劍劍尖垂地，在岩石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火星，每一步落下，都在這寂靜的山巔踏出沉悶的回響。
隨著最後一步跨越山脊線，長白山天池的全貌，毫無保留地撞入他的視網膜。
這一刻，饒是楚玄那顆曆經兩世、堅如磐石的道心，也在胸腔內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眼前沒有碧波蕩漾的聖潔雪景。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露天的屠宰場。
原本湛藍如鏡的天池水麵，此刻已變成了一鍋翻滾的濃湯。鮮紅，刺眼的鮮紅，那是數萬人的動脈血彙聚而成的色彩。粘稠的血漿在湖麵上湧動，泛著令人作嘔的泡沫，每一次拍打岸邊，都會留下一層厚厚的暗紅色油脂。
而在天池四周的十六座山峰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如行屍走肉般移動。
那不僅僅是遊客。
有穿著衝鋒衣的登山愛好者，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戴著旅行團帽子的老人，甚至還有維持秩序的景區保安。數萬人，排成整齊劃一的隊列，沿著陡峭的火山口內壁，一步步走向那片血色的湖泊。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五官都沒有絲毫抽動。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片麻木的空白，瞳孔擴散至邊緣，眼白中布滿了黑色的數據流光。他們像是一群被寫入了死循環程序的機器人，機械地抬腿，邁步，墜落。
“撲通。”
一個年輕女孩走到了懸崖邊，沒有任何遲疑，像是一塊石頭般栽了下去。
“撲通。”
緊接著是一個背著孩子的中年男人。
“撲通、撲通、撲通……”
落水聲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葉。周圍聽不到尖叫與掙紮，隻有人體砸入血水的悶響，成了這天地間唯一的旋律。那些墜入湖中的人，在接觸血水的瞬間便停止了呼吸，身體迅速乾癟、融化，那血水仿佛是高濃度的強酸。
他們的血肉剝離骨骼，化作精純的生命能量，順著湖底某種看不見的紋路，瘋狂湧向天池的中央。
在那裡，聳立著一座塔。
一座完全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通天塔”。
它呈螺旋狀上升，足有百米之高，直刺蒼穹。塔基是無數粗大的腿骨與脊椎，塔身則由密密麻麻的肋骨交錯咬合，每一根骨頭上都還掛著未剔乾淨的肉絲。在寒風中，這座骨塔發出“哢嚓哢嚓”的骨骼摩擦聲，仿佛億萬冤魂在齊聲哀嚎。
而在骨塔的最頂端，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團正在蠕動的人形液態金屬。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極致的水銀色澤，沒有固定的輪廓，身體時刻在流淌變化。它盤膝坐在一顆巨大的、還在跳動的金色龍首之上——那是長白山龍脈的具象化實體。
那條曾經威嚴神聖的龍脈金龍，此刻正如一條瀕死的泥鰍，被無數根從骨塔中伸出的黑色觸手牢牢釘住。那些觸手刺入龍鱗，貪婪地吮吸著金色的龍血與龍髓，將其輸送到那個水銀巨人的體內。
“咕嘟……咕嘟……”
吞咽聲。
那水銀巨人沒有嘴，但楚玄分明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吞咽聲。每一次吞咽，整個長白山脈都會隨之顫抖，地底深處傳來岩層崩裂的悲鳴。
隨著龍脈精氣與眾生血肉的注入，水銀巨人的身體逐漸凝實，表麵浮現出繁複到令人眩暈的藍色光路。那些光路構成了類似血管的循環係統，流淌的卻是海量的數據洪流。
它在進化。
以神州龍脈為食，以萬民血肉為祭，這尊由科技與神學怪胎孕育出的偽神，正在嘗試構建屬於它的“神格”。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新世界？”
楚玄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了山腳下那個為了給孫子買糖葫蘆而凍死的老人，想起了姚千雪那張瞬間枯萎的臉，想起了這一路走來看到的無數破碎家庭。
一股無法遏製的戾氣，從他脊椎尾端直衝天靈蓋。
他掌心的星痕劍開始劇烈震顫，劍身原本的裂紋中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那是純粹到了極致的殺意。
“雅——威——！！！”
楚玄張口，胸腔共鳴，爆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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