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規律的字符。
我趕緊用微信聯係他們。還好,微信還能用,他們的頭像亮著,朋友圈照常更新。我發消息過去,也能正常回複。但一旦涉及到電話號碼,那個屬於現實世界最基礎連接點的數字,就變得混亂而不可靠。
恐慌開始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數字,這些構成現代生活基石的抽象符號,似乎正在我身邊逐一失效、扭曲。它們不再是指向確定事物的標簽,而變成了滑膩的、會自己蠕動的活物。
然後,是鏡子。
今天早上,我站在洗手池前刷牙。宿醉般的疲憊感沉重地壓在眼皮上(我已經連續幾天沒睡好了)。我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麵有些水汽,但並不太模糊。我看到一張臉,那是我的臉,三十歲出頭,因為近期的心事而顯得有些憔悴,下巴冒著青色的胡茬。
但……有點不對勁。
不是五官改變了,而是清晰度。整張臉,包括頭發、皮膚、五官的輪廓,都像是蒙上了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毛玻璃,或者像是低分辨率的老舊照片被強行放大後的效果。邊緣不再銳利,細節變得渾濁。尤其是眼睛,本該是清晰的虹膜紋理和瞳孔,現在看起來隻是兩個顏色略深的、有些氤氳的色塊。
我眨了眨眼,湊近鏡子,用手抹去上麵的水汽。鏡麵變得光滑清晰,能映出瓷磚的縫隙,能映出水龍頭的金屬光澤。唯獨我的臉,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不安的“低像素”狀態,與周圍清晰的環境格格不入。我試著做出表情,鏡子裡的臉也相應地扯動嘴角,或皺起眉頭,但所有的表情都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失真,遲滯,缺乏生動感。
這不是近視,不是眼花。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降質”。仿佛構成“我”這個存在的圖像數據,正在被某種力量壓縮、損耗,或者……覆蓋。
我踉蹌著退後幾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才勉強站穩。鏡子裡的那個模糊的“我”,依舊靜靜地站在原處,用那雙看不清細節的眼睛,“望”著現實中的我。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冰冷,粘稠,幾乎讓我窒息。我逃也似的離開了衛生間,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手捂住臉,手指冰涼。我需要抓住點什麼,一點確定的東西。我摸索著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需要指紋解鎖。我把拇指按上去。識別成功。主屏幕顯示出來,時間和日期widget掛在左上角。
我的目光凝固了。
時間:上午8:47。這看起來正常。
日期:
公元年1月1日,星期三。
一萬年。一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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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這行字,大腦一片空白。先是試圖理解,然後是荒謬感,最後,所有的情緒都被更浩瀚、更死寂的冰冷所吞沒。
這不是顯示錯誤。手機聯網自動校準時間。我手動點進日期設置,裡麵赫然也是“-01-01”。我嘗試修改,係統提示“日期超出可設置範圍”。
一萬年。從我所知的現在,到手機顯示的“未來”,橫亙著將近八千年的虛無。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客廳裡很安靜,能聽到冰箱低沉的運行嗡鳴,能聽到窗外遙遠街道上模糊的車流聲。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亮黃的光帶,灰塵在其中緩緩飛舞。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真實,那麼日常。
但我手裡的手機,顯示著萬年之後的日期。
鏡子裡的我,麵目模糊。
通訊錄裡,至親的號碼變成了無法解讀的亂碼。
身份證和銀行卡,有著我不認識的“正確”號碼。
我慢慢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空氣中的某處。皮膚能感受到陽光的暖意,鼻腔裡是房間熟悉的氣味,指尖能觸摸到沙發布料的紋理。
這些感覺,是真實的嗎?還是說,連這些觸覺、嗅覺、溫覺,也像那些數字一樣,是正在被悄然篡改、逐步覆蓋的數據流?
如果連“我”的臉,在反射光線的鏡中都開始模糊、失真。
如果記錄“我”存在的數字編碼,正在被係統無聲地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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