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麵色凝重,煙霧繚繞。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被子。
族長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皮鬆弛,眼神卻銳利。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沒多話,示意我上前。
我走到床邊,輕輕掀開被子一角。
是小姨。容貌變化很大,蒼白,消瘦,顴骨突出,但依稀能辨出當年的輪廓。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神態……很安詳。可仔細看,她的皮膚透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不是活人的血色,也不是死人的慘白。嘴唇是淡淡的紫。
我伸手,指尖觸及她的手背。冰涼,僵硬。沒有脈搏。
她已經死了。至少,不是活人的狀態。
“什麼時候發現的?”我低聲問。
“天快亮時,守夜的福貴看見她躺在這兒,就這樣了。”族長聲音沙啞,“進村時還好好的,能走,能眨眼,就是不說話。”
“十年……”我喃喃道,“在山裡,怎麼過的?”
沒人回答。屋裡的煙霧更濃了,老人們沉默著,像一尊尊雕像。
族長乾咳一聲:“按老規矩,外頭橫死,又這樣回來,得儘快入土。但春蘭這情況……尋常葬法怕是不妥。阿生,你是撿骨師的傳人,你爺爺當年說過,有些‘特別’的,得用特別的法子。”
我明白了。他們叫我來,不隻是“看看”。是要我主持撿骨重葬,處理這具“特別”的屍身。工具袋裡那本筆記,那句警告,沉甸甸地墜著我的心臟。
“撿骨……需要準備。”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吉時,器物,淨身,告祖……”
“都備好了。”族長打斷我,眼神不容置疑,“午時三刻,開棺。就在祠堂側室,棺木已備下。淨身的熱水、香燭、紙錢、朱砂、新麻布,都齊了。你隻需要做你該做的。”
他們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我隻是一個被急需的工具。我看向床上小姨平靜的臉,那青灰色的皮膚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恐懼像藤蔓纏住我的四肢。我想起牌位上顛倒的名字,想起爺爺筆記裡那行字。
午時三刻,一天中陽氣最盛,也是舊時行刑的時辰。選這個點開棺撿骨,與其說是借陽氣鎮邪,不如說是一種極端的、以煞製煞的冒險。
側室已經布置好了。一具薄棺停在中間,棺蓋敞開。熱水、毛巾、朱砂筆、麻布、還有一小壇據說化了符咒的清水。屋角燃著大把的線香,氣味辛辣刺鼻。族長和另外兩個最年長的老人站在門邊,像監工,又像是見證。
沒有儀式性的悼詞,沒有親屬哭喪。沉默壓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我走到棺邊。小姨已經被移入棺內,穿著她失蹤前那套舊衣服,漿洗得發硬,現在套在她消瘦的身體上,空空蕩蕩。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神態依舊安詳,甚至比在床上時,那青灰色似乎淡去了一點。
我依照爺爺所教,先淨手,用符水擦拭。然後拿起朱砂筆,準備在她額頭、手心、腳心點下鎮魂符。這是防止屍變或陰魂不散的基礎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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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懸在她冰涼的額頭,我卻遲遲無法落下。她的皮膚,在晦暗的光線下,隱隱似乎有極細微的紋路在遊動,像水底下的暗流。我眨眨眼,又看不見了。
穩住呼吸,我快速點下符咒。朱砂的紅色在她青灰的皮膚上異常刺目。
接下來是開嘴,放入壓舌玉(通常是一枚銅錢或特製玉片,防止屍氣噴出或日後成僵開口噬人)。我用特製的木撐,小心翼翼地去撬她的牙關。
牙關咬得不緊,很容易就打開了。嘴裡很乾淨,沒有泥土草根,也沒有異味。我捏著一枚小小的、邊緣磨得光滑的田黃石壓舌玉(這是我們家傳的,爺爺說比銅錢好),準備放入她舌下。
就在我俯身,視線與她麵部平行的那一刹那——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不是一個清晰的微笑。更像是麵部肌肉無意識的、細微到極致的抽搐,牽動了嘴角的皮膚,形成一個似有似無上揚的弧度。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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