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隻存在於照片的邊際、快門按下的瞬間,以及我們日漸沉重的猜疑和恐懼裡。
直到一周後的深夜。
我被一陣極其輕微、卻持續不斷的窸窣聲驚醒。那聲音不是老鼠,更像是指甲劃過木頭的聲響,緩慢,拖遝,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客廳。
我看了眼手機,淩晨三點零七分。
心臟在黑暗中狂跳。我屏住呼吸,輕輕掀開被子,赤腳下地,冰涼的地板刺激著腳心。我挪到臥室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
窸窣聲停了。
死寂。
幾秒後,又響起來。這次,夾雜著一點點……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不,不是咳嗽,更像是喉嚨裡堵著痰的、艱難的呼吸聲。
爺爺?他起夜了?可他的臥室在一樓,為了他腿腳方便。這聲音明明來自二樓客廳的方向。
我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輕輕擰開門把手,推開一條縫隙。
走廊漆黑,隻有儘頭衛生間的小夜燈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客廳方向一片黑暗。
但那窸窣聲和拖遝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非常緩慢,正從客廳靠近餐廳的方向,朝著……樓梯口移動?
我嚇得縮回頭,關緊房門,反鎖,跳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那聲音在門外走廊裡徘徊了片刻,似乎停在了我的房門外。我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灰塵氣的凝視,透過門板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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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緩慢下樓去了。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餐時,我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神色。爺爺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眼底烏黑,拿著勺子的手微微發顫。爸媽眼下也有青影,媽媽熱牛奶時甚至燙到了手。
我裝作隨意地問:“爸,媽,你們昨晚……聽到什麼動靜沒?好像樓上客廳有聲音。”
爸爸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沒有。你聽錯了吧,可能是風。”
媽媽迅速接口:“對,可能是窗戶沒關嚴。快吃飯。”
他們的否認太快,太一致。爺爺自始至終沒有抬頭,隻是更加專注地、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幾乎沒有米粒的白粥。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秘密的核心,或許就在爺爺鎖起的底片裡,在他諱莫如深的恐懼中,在那逐年逼近的輪廓真相裡。
我必須看到那張春節拍下的底片。
機會在一個下午降臨。爺爺服了藥,睡得很沉。媽媽去超市采購,爸爸在書房處理工作電話。我溜進爺爺的房間。
房間裡有一股老人房間特有的、混合了藥味、舊書和淡淡樟腦的氣息。那個老紅木櫃子就在床邊。我試了試抽屜,鎖著。鑰匙……爺爺的外套掛在衣架上。我心跳如鼓,伸手進去摸索,在內襯口袋裡,觸碰到一把冰涼的、小巧的黃銅鑰匙。
打開櫃子最底層的抽屜。裡麵很空,隻有那台用軟布包著的海鷗相機,旁邊放著一卷用黑紙妥善包好的膠卷,上麵用鉛筆寫著很小的字:“甲辰年除夕”。
就是它。
我拿起膠卷,手抖得厲害。家裡沒有衝洗設備,但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爺爺以前學徒的照相館雖然早已關張,但老板的兒子開了家數碼衝印店,還保留著老式的手衝服務,爺爺偶爾還會去。
我像做賊一樣溜出家,直奔那家店。店主是個中年人,認得我,聽我說是爺爺讓來衝洗重要的家庭膠卷,雖有疑惑(因為爺爺通常親自來),但也沒多問。
等待的一個小時,像一年那麼漫長。我坐在充斥著化學藥水氣味的店裡,看著牆上展示的老照片,那些黑白或褪色的彩色影像裡,無數陌生人的笑臉凝固在時光中。他們可曾想過,自己的影像邊緣,是否也藏著不請自來的“客人”?
終於,店主從暗房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紙袋,表情有些古怪。“洗好了。”他把紙袋遞給我,“不過……你確定這是你們家今年拍的全家福?”
我心裡一沉:“怎麼了?”
“呃……你自己看吧。”他欲言又止,搖了搖頭,轉身去忙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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