憔悴下去。臉色不再是普通的蒼白,而是一種失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她的話越來越少,常常一個人對著那張全家福發呆,眼神空洞。飯也吃得很少,總是下意識地、不斷地用手去捏自己的後脖頸。
“媽,你脖子不舒服嗎?”我問過幾次。
她總是猛地驚醒般縮回手,含糊地應一聲:“嗯,有點落枕。”或者,“老毛病了,頸椎不太好。”
但她的表情騙不了人。那不隻是生理上的疼痛,更像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深入骨髓的不適,甚至……恐懼。她捏著脖頸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力氣也越來越大,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指甲掐進皮肉裡留下的紅痕。
爸爸私下裡也憂心忡忡,帶媽媽去醫院檢查了幾次,頸椎、神經科,甚至看了心理醫生,都沒查出什麼器質性病變。醫生隻說可能是精神壓力大,神經性疼痛。可媽媽的症狀一天天加重,她開始偶爾自言自語,聲音很低,含混不清,有時半夜我會聽到她在自己房間裡走來走去,還有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家裡被一種無形而沉重的東西籠罩著。爸爸眉頭緊鎖,煙抽得越來越凶。那準時響起的午夜咳嗽,媽媽詭異的病痛,還有牆上那張如今看起來格外刺眼、甚至隱隱透著不祥的“完整”全家福,像幾塊不斷收緊的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無數次想把那張外公的照片撕下來,但手伸到半空,又膽怯地縮回。那是媽媽不顧一切填補上去的“圓滿”,我害怕撕下它,會引發更不可知的後果。
昨晚,異常的悶熱。空氣粘稠得化不開,窗外一絲風也沒有,連蟬鳴都奄奄一息。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噩夢纏繞——夢裡是那張全家福,照片裡的人都在對我笑,笑容越來越誇張,嘴角咧到耳根,隻有媽媽的臉是空白的。然後,空白的臉上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
猛地驚醒,心臟狂跳,渾身冷汗。喉嚨乾得冒煙。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兩點四十分。
我掙紮著爬起來,想去廚房倒點水喝。腦袋昏沉,腳步虛浮。輕輕拉開房門,客廳裡一片漆黑,隻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冷冰冰的、狹長的光痕。
我摸索著走向廚房方向,經過客廳時,隱約覺得沙發那邊有個黑影。
是媽媽?
她背對著我,坐在平時外婆常坐的那張舊藤椅的位置(藤椅早已收起,但那個方位空著),麵向著牆壁上的全家福。她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坐了很久,融進了那片濃稠的黑暗裡。
我心裡莫名一緊,低低喊了一聲:“媽?”
她沒有反應。連頭發絲都沒有動一下。
客廳靜得可怕,隻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在鼓膜上放大。悶熱的空氣裡,似乎飄著一股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氣味,像陳舊的紙張,又像……灰塵和某種微甜腐敗物混合的味道。
我往前挪了兩步,借著那幾縷慘淡的月光,終於看清了一些。
媽媽的確在動。不是全身,隻是肩膀和手臂,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聳動著。
她在做什麼?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麵前的牆壁。月光剛好照亮了那片區域——那張全家福。
然後,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徹底凍住了,連呼吸都停滯。
照片上,媽媽的臉……不見了。
不是沒拍好,而是被撕掉了。物理意義上的撕掉。照片玻璃下方,屬於媽媽臉龐的那一塊位置,隻剩下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破洞,露出後麵顏色略淺的襯紙。那張原本貼著媽媽笑臉的部分,變成了一片空洞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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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背對著我的媽媽,她的右手正抬著,手裡捏著一小片薄薄的、顏色熟悉的紙片——正是從照片上撕下來的、印著她自己臉龐的那一角。她的左手,則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摳剝著照片上剩餘的部分,動作輕柔得詭異,像是在進行某種虔誠又殘酷的儀式。
她的脖子,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微微前伸,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欣賞”著自己被一點點抹去的麵容。
我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起來,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我想喊,想衝過去抓住她的手,但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喉嚨裡堵著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媽媽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好像……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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