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聲中，也許能掩蓋我的尖叫。
我沒有開燈。在閃電過後更加濃重的黑暗裡，我舉起了銅鏡，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向那片鏽跡斑斑的深處。
模糊的自我倒影如期褪去。
然後，我看到了。
還是我的房間。床，衣櫃，書桌，輪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
但除此之外——
擠滿了。
不是第二次看到的那種稀疏的、遊移的灰影。是“擠滿了”。
每一個空隙，每一寸空氣，都被“它們”塞得嚴嚴實實。它們重疊著，擠壓著，蠕動著。形態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有的像剝了皮的人形，露出暗紅色的筋肉和慘白的骨骼輪廓；有的像巨大的、多足的昆蟲，節肢劃過空氣卻無聲無息；有的隻是一團不斷變幻、伸出無數細小觸手的肉塊；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張張浮腫、慘白、表情痛苦到極致的人臉，密密麻麻地鑲嵌在牆壁上、天花板上，睜著空洞或充滿惡意的眼睛。
我的床上，我坐著的區域，同樣堆積著厚厚的、不斷翻湧的“它們”，我的身體仿佛坐在一堆冰冷滑膩的活物之上。空氣中漂浮著塵埃般細小的、發出微光的詭異孢子，每一粒裡麵似乎都包裹著縮小的、尖叫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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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這個我們日常居住、行走、感知的世界，它的每一個分子，每一寸空間，都早已被這些無法形容的、充滿惡意的存在徹底滲透、占據、填滿。它們不是偶爾出現，不是依附在某處，它們就是構成這個“真實”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說，它們才是那個“真”，而我們看到的潔淨、空曠的表象，才是虛幻的帷幕。
“回不來”……
我忽然完全明白了爺爺的意思。
不是去不了某個地方，而是你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看不見”它們的、相對安寧的“虛假”認知裡了。一旦你看過三次，這真實的、地獄般的景象，就會烙印在你的靈魂上，再也無法剝離。
我想尖叫，喉嚨卻被冰冷的恐懼堵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我想扔掉鏡子，手指卻痙攣地緊扣著鏡緣，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鏡中的景象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那些東西的細節，它們蠕動的方式，它們“注視”我的眼神……冰冷，貪婪，帶著一種無機質的、純粹的惡意。
就在這時，鏡中景象的深處，在那無數重疊扭曲的怪物之後，在那仿佛世界儘頭般的黑暗裡，我看到了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站在那片可怖景象的中央，身形有些佝僂，穿著深色的、老式的衣服。周圍的怪物似乎有些畏懼他，與他保持著一點距離。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
是爺爺。
但不是臨終前枯槁的爺爺，也不是記憶裡健康的爺爺。他的臉是一種死灰色的僵硬，眼睛是兩個漆黑的窟窿，嘴角卻向上扯開，形成一個和鏡中奶奶當初類似的、卻無比陰森詭異的笑容。
他抬起一隻手，那隻枯瘦的手，食指伸出，緩緩地，點向鏡麵——點向鏡麵之外，我的方向。
“啊——！！！”
極致的恐懼終於衝破了阻滯，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銅鏡狠狠砸向對麵的牆壁！
“啪嚓！”
一聲脆響，在雷聲的間隙裡異常刺耳。
銅鏡摔得粉碎。細小的、帶著鏽跡的青銅碎片四濺開來，有的落在地毯上，有的崩到遠處。
幾乎在銅鏡碎裂的同時，眼前那地獄般的景象驟然消失了。房間裡恢複了黑暗，隻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提供一瞬即逝的光明。那些擠滿空間的怪物，那個轉身的爺爺，全都無影無蹤。
我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劇烈地喘息，渾身被冷汗浸透，止不住地顫抖。碎了嗎？結束了？那可怕的“見真”能力，隨著鏡子的破碎，是不是也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微微發亮，雷雨停了。我掙紮著爬起來，打開燈。
房間裡一片狼藉，但我顧不上。我跪在地上，瘋狂地尋找那些青銅碎片。一片，兩片……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起來，放在桌子上。拚湊？不可能了，碎得太厲害。但我需要確認，確認它真的毀了。
碎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鏽跡依舊。我仔細地、一片片地檢查，直到確信，沒有任何一片殘留的鏡麵還能映出清晰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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