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來,用她乾燥溫暖的手摸摸我的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幾分鐘,鏡中的景象像退潮一樣緩緩消失,重新被銅鏽和模糊的自我倒影取代。我猛地喘過氣來,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衣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手一鬆,銅鏡“啪嗒”一聲掉在書桌上,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癱在椅子上,劇烈地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或者說,不全是——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激動和毛骨悚然的戰栗。我看見奶奶了,真真切切地看見了。爺爺說的“見真”,是這個意思?見到……死去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我魂不守舍。白天工作頻頻出錯,晚上則輾轉難眠,一閉眼就是奶奶那張從銅鏽中浮現的笑臉。那枚銅鏡被我藏得更深,但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像一個潘多拉魔盒,引誘著我。第一次是奶奶,那第二次呢?“見真”,到底能見到多“真”?
第二次看鏡子,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陽光很好,從窗戶斜射進來,滿室亮堂。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白天,陽氣足,也許不會那麼嚇人。但心底深處,我知道,我隻是無法遏製那瘋狂滋長的好奇。
這一次,我做了點“準備”。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放著銅鏡。我沒有立刻去看,而是先環顧四周——整潔的客廳,明亮的陽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後,我拿起銅鏡,舉到眼前。
起初依然是模糊的自我,然後那種焦點轉移的感覺再次出現。這一次,變化得更快,也更……龐大。
我仍然坐在我的客廳裡。沙發,茶幾,電視櫃,綠植,所有陳設一模一樣。陽光的角度也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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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屋子裡不止有我。
每一個物體的背後,每一個角落裡,甚至空氣中,都匍匐著、懸掛著、漂浮著一些“東西”。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團黯淡的、半透明的影子,又像是扭曲流動的煙霧,邊緣不斷變化,散發出一種灰敗、冰冷的質感。有的貼在牆壁上遊移,像陳舊的水漬擁有了生命;有的蜷縮在沙發底下,露出一角模糊的輪廓;有的懸浮在天花板角落,緩緩旋轉;還有的,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房間中央,站在我的“身體”所在的位置,與我重疊著,卻又互不乾涉。
我看不清它們的“臉”,如果那能稱之為臉的話。隻有一種模糊的、充滿惡意的“存在感”,一種冰冷的“注視”。它們並非刻意隱藏,隻是……一直就在那裡,存在於這個空間的另一層維度,或者說,存在於我們視覺和感知的盲區裡。
我的目光轉向窗外。陽光明媚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車輛往來。但在銅鏡映出的景象裡,每一個行人的身後,或近或遠,或多或少,都跟著、貼著、纏繞著類似的灰影。有的影子和人形幾乎重疊,難分彼此;有的則拖曳在後麵,像一條條黏濕的尾巴;還有的飄在空中,垂下手腳般的觸須,輕輕拂過行人的頭頂。
街邊的樹木,投下的不隻是陽光的陰影,還有一道道更加濃重、不斷蠕動變化的詭影。建築物的表麵,也爬滿了這些東西,像一片片無聲滋生的黴斑。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但瞬間變得擁擠不堪,肮臟無比,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冰冷的“共生體”。
“嘔——!”
我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猛地丟開銅鏡,彎下腰乾嘔起來。鏡子滾落到地毯上,鏡麵朝下。冷汗瞬間布滿全身,比第一次更加洶湧。那種被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同時窺視的感覺,即使在我移開鏡子後,依然如跗骨之蛆,久久不散。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透心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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