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臨終塞給我一枚生鏽的青銅鏡,說能“見真”。
“隻能看三次,”他攥得我手骨生疼,“多看一次,你就回不來了。”
第一次看,我看見去世十年的奶奶在對我笑。
第二次看,我看見了所有人背後的“東西”。
好奇心像毒蛇啃噬,昨夜我看了第三次。
鏡子裡,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隻是每個角落都擠滿了“它們”。
它們一直就在那裡,隻是我們看不見。
現在鏡子不見了。
而我發現,我能不用鏡子,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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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是在立冬那天夜裡走的。窗外的風像瀕死野獸的嗚咽,一陣緊過一陣地撞著老屋的窗欞。炕頭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被漏進來的風撕扯得東倒西歪,在牆壁上投下巨大、晃動、形如鬼魅的影子。滿屋子都是人,嘈嘈雜雜,混雜著低語、壓抑的抽泣和一種沉悶的、等待的寂靜。空氣裡飄著廉價線香燃燒後甜膩又嗆人的味道,還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生命將儘時散發的微弱的腐敗氣息。
我跪在炕沿邊,手被爺爺枯柴般的手死死攥著。他的手冰涼,卻又有一股異常的力氣,指甲幾乎要摳進我的皮肉裡。他的眼睛已經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翳,卻竭力睜大,死死盯著我,目光穿透屋內的昏暗和人群,直直釘在我臉上。喉嚨裡嗬嗬作響,像破舊的風箱在拉。
“三兒……”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氣若遊絲,但我聽清楚了。我是他第三個孫子。
他另一隻手在身下摸索著,顫抖著,極其艱難地抽出來,手心朝上,緩緩攤開。掌心裡躺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麵鏡子。很小,比巴掌還小一圈,邊緣是不規則的圓弧形,看起來像從什麼更大的器物上硬生生掰下來的殘片。材質像是青銅,但布滿了厚厚的、黑綠與暗紅交織的銅鏽,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紋路,隻有中心一小塊區域,被摩挲得略顯光亮,隱隱能映出一點模糊扭曲的倒影。鏡子背麵似乎刻著什麼,但鏽蝕太嚴重,完全無法辨認。它躺在那兒,不像個寶物,倒像剛從哪個古墓淤泥裡挖出來的穢物,散發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陰冷。
“拿著……”爺爺的手指痙攣般地收緊,將那枚銅鏡硬塞進我手裡。鏡身冰涼刺骨,那股寒意順著掌心瞬間竄遍全身,激得我打了個哆嗦。“能‘見真’……”
見真?什麼意思?
他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頭頸努力向上抬起,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駭人的光,混合著極致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嚴厲的警告,死死烙在我眼中。
“記住!”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血腥氣,“隻能看三次!就三次!”
他的手指掐得我腕骨生疼,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尖銳,像鋼絲一樣勒進我的耳膜:
“多看一次……你就回不來了……回不來了啊!”
最後一個音節化作一聲悠長、漏氣般的歎息,他眼中的光芒驟然熄滅,頭重重地落回枕上,抓住我的手也猛然鬆脫,無力地垂落下去。
滿屋的嘈雜瞬間變成了真正的悲聲。哭聲,喊聲,亂成一團。但我卻像是被隔在一層透明的罩子外麵,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隻有掌心那枚銅鏡冰涼的、沉甸甸的觸感無比真實,還有爺爺臨死前那扭曲麵容和淒厲警告,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
隻能看三次?多看一次就回不來?回不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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