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潘洪的鬼魂哀哀戚戚。台下的“觀眾”們,依舊保持著那種僵直的坐姿,隻是……當我再次偷偷望去時,發現他們似乎都在微微地、向前傾著身子。不是那種被劇情吸引的前傾,而是一種僵硬的、整體劃一的傾斜角度,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汗水濕透了我的內衣,黏膩冰涼。後台準備的柚子葉水,那點微弱的清冽氣息,早就被濃重的油彩味和那股莫名的陳紙土腥氣蓋過去了。掛著的鏡子,映出後台忙亂人影,卻似乎總有些角落的光影,不太對勁。
終於,最後一折。包公下令將潘洪打入十八層地獄。鑼鼓鐃鈸齊鳴,達到高潮。二叔扮演的判官,此刻應該有一個威風的亮相,然後引著“鬼魂”下場。
意外就在此時發生。
“咣當”一聲巨響,是鐃鈸用力過猛敲破了?不,是二叔!他竟將手中的象牙笏(道具)猛地擲在了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然後,他完全不顧戲還沒徹底結束,甚至沒等鑼鼓點收住,就像一頭發瘋的牯牛,直挺挺地、踉蹌著衝下了戲台!
“二叔!”我失聲喊道,想衝出去拉他,腿卻像灌了鉛。
台下,那些原本僵硬前傾的“觀眾”,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了。他們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所有的頭顱,仿佛聽到了無聲的號令,極其緩慢地、齊刷刷地轉動著,視線追隨著衝下台的那個花花綠綠的判官身影。
二叔衝到了第一排正中間,停在那個最初來包場的、穿著體麵的中年男人麵前。舞台的光斜斜照過去,勉強勾勒出那男人的側影,他依舊坐得筆直,臉微微仰著,看著衝到麵前的判官。
二叔扮演的判官,臉上的油彩被汗水衝開一些,混合成猙獰的汙跡。他猛地俯下身,那張黑臉紅唇、獠牙怒目的臉,幾乎要貼到那中年男人的臉上。然後,他伸出戴著長長假指甲、顫抖得厲害的手,指向那男人的脖頸。
死寂的戲園子裡,他嘶啞、尖利、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恐懼的聲音,猛地炸開,撕裂了所有虛假的平靜:
“你脖子上……怎麼沒有紅線?!”
“紅線?”那一瞬間,我腦子是木的。什麼紅線?戲文裡?還是……
沒等任何人有反應,下一幕景象,讓我畢生血液凍結,魂魄出竅。
第一排那個被質問的中年男人,他坐著沒動,隻是頭顱,以一種人類頸椎絕對無法承受的、乾脆利落到令人牙酸的角度,“哢”地一聲,向左猛地一折!整張臉瞬間扭向了完全違背生理解剖的方向,直勾勾地“看”向了側方,脖頸處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扁平的斷裂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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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仿佛那顆頭顱的扭動是一個信號。
“哢!”“哢!”“哢!”“哢!”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又像是一片被無形狂風席卷過的、詭異的麥浪。戲園子裡所有坐著的“觀眾”,無論男女老少,穿著何種衣物,在同一時刻,整齊劃一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猛地扭斷了自己的脖子!
沒有慘叫,沒有驚呼,隻有那密集的、令人頭皮炸裂的頸椎折斷聲,劈啪作響,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他們的身體還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保持著看戲的姿勢,可所有的頭顱,都以各種詭異的角度耷拉、歪斜、扭轉著。臉上的表情在昏暗光線下模糊不清,但那種整體一致的、非人的僵硬感,比任何猙獰麵目都更恐怖萬倍。
戲台上,扮演包公和潘洪的演員癱軟在地,樂師手裡的家夥什掉了一地,哐當作響。後台傳來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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