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傳的戲班有個規矩:午夜不唱《夜審潘洪》。
那出戲講的是陰曹審案,每次唱完必有怪事。
爺爺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說:“那戲文裡……判官的眼睛是活的。”
我接掌戲班後,不信邪,為了救場子,破了規矩。
當晚滿座,喝彩如雷。
直到謝幕時,演判官的二叔沒卸妝就衝到台下,抓住一個觀眾尖叫:
“你脖子上怎麼沒有紅線?!”
所有觀眾,齊刷刷地扭斷了脖子——
我叫何守一,守著這個搖搖欲墜的“何家班”,守著這座破敗凋敝的老戲園子,也守著一條浸透了寒意的祖訓。
“午夜不唱《夜審潘洪》。”
戲是包公戲裡頂陰森的一折,講的是包公下陰曹,夜審奸臣潘洪。詞兒是老的,腔調是老的,連台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仿佛從地磚縫裡滲出來的陰冷氣兒,也是老的。爺爺說,這戲“煞氣重”,早年是真有法師做過法才能動鑼鼓。到了他那兒,規矩就簡化成了一條——過了子時,絕不響這出戲的弦索。
為什麼?小時候問過,爺爺那張被油彩浸透了紋路的臉上,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我看不懂的東西,像驚懼,又像別的什麼。他隻摩挲著我的頭,說:“囡囡,有些戲,唱活了,就不好收場了。”再追問,他便閉口不言,眼神飄向戲園子最深處那片總也掃不乾淨的陰影,仿佛那裡藏著答案。
後來他病重,躺在彌漫著草藥和舊木頭氣息的屋裡,神誌已經不太清醒。我攥著他枯柴似的手,那手曾經能挽出最漂亮的槍花,此刻卻隻剩顫抖。回光返照時,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縮得極小,死死盯住我,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那戲文裡……”他喉嚨裡嗬嗬作響,每一個字都帶著瀕死的漏風感,“判官……判官的眼睛……是活的!”
說完,他喉嚨裡那口氣就散了,眼睛卻沒閉上,直勾勾地瞪著房梁,好像那裡正上演著一出我們看不見的《夜審潘洪》。
我接了戲班。不是想接,是沒法子。父親早逝,叔伯們散的散,走的走,隻剩下一個二叔何慶,拉得一手好弦,也演得一手好花臉,是班裡的頂梁柱,卻也嗜酒如命,脾氣古怪。戲園子早就破敗了,撐著的門麵掉了漆,座位瘸了腿,屋頂漏雨,牆角長著青苔。年輕人都往燈紅酒綠裡鑽,誰還來聽這咿咿呀呀的老戲?偶爾有些懷舊的老人來,坐不滿前三排。
祖訓?我信,也不全信。或許隻是老人對某種危險模糊的敬畏,加上時日久遠,渲染成了不可觸碰的禁忌。這年頭,活下去比守規矩要緊。戲班十幾口人等著吃飯,園子再不修真要塌。我盤算著,唱幾出熱鬨的武戲,搭點新潮的布景,或許還能拉回點人氣。至於《夜審潘洪》,不唱就不唱吧,本來也不是常演的劇目。
轉機來得突然,又透著邪性。半個月前,有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找到後台,穿著體麵,說話卻有點飄,眼神不怎麼聚焦,總像是看著你,又像是看著你身後。他說要包場,點名就要《夜審潘洪》,而且必須是午夜場,子時開鑼。
價碼開得出奇的高,高到足以讓我們修好屋頂,換上新的座椅,甚至給大夥兒置辦兩身新行頭。二叔當時正灌著黃湯,一聽錢數,眼睛就亮了,梗著脖子嚷:“唱!憑什麼不唱?老規矩是死人定的,咱們活人還得吃飯!”
我猶豫。爺爺死前的眼神和那句話,像冰錐子一樣紮在心底。可現實是另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喉嚨。看著二叔通紅的眼,看著其他夥計們臉上混合著渴望與麻木的神情,看著這棟到處嘎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老房子……
“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但有幾條——後台準備間多掛兩麵鏡子,朝向舞台;開戲前,後台所有人,無論角兒樂師,都得用柚子葉水擦擦手臉;台上扮判官的那位……”我看向二叔,這出戲的判官向來是他,“二叔,你勾臉的時候,記得在眉心……用朱砂點一下。”
二叔嗤笑一聲,嘟囔著“神神叨叨”,但也沒反對。那包場的客人,聽完我的要求,臉上掠過一絲極古怪的神色,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點點頭,留下定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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