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林虎,李管事眼神也是一暗,拍了拍周安的肩膀,低聲道:“虎子身手不凡,機警過人,且對小姐忠心耿耿,當能逢凶化吉。如今我們蹤跡已露,此地不宜久留,若他安然無恙,定會想方設法循著線索尋來。當務之急,是確保小姐和……‘那些東西’的絕對安全。我們會在這院子附近,以及去往彙合點的路上,留下隻有他才能看懂的暗記。若虎子看到,自會知曉我們的去向和計劃。”
計議已定,李管事不再猶豫,對周安道:“周老哥,你在此守護小姐和陳先生,警醒些。我去去就回,最遲一個時辰。在我回來之前,無論聽到任何動靜,哪怕是貓叫鼠竄,也絕不可開門,更不可出聲!”他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袍,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夜氣,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打開院門,側身閃出,很快便消失在漆黑如墨的巷道深處,腳步聲被厚實的泥土與寂靜吞噬。
屋內重回死寂,隻剩下林錦棠那微不可聞、仿佛隨時會斷絕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如同嗚咽般的風聲。周安回到院中,看著那在泥爐上翻滾、即將煎好的濃黑藥汁,心中五味雜陳,希望與危機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前路茫茫,吉凶難測,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
陳郎中走到床邊,再次執起林錦棠冰涼的手腕,三指搭上,凝神細診。片刻後,他微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一絲,低聲道:“脈象依舊沉細無力,如蛛絲懸於狂風,但似乎……比之前那完全渙散之象,稍穩了一分,指下能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回應。藥力正在慢慢化開,滲入經絡。若能安然度過今夜,不受顛簸驚擾,明日清晨或能有些許起色,意識或許能回轉一二。”這微弱的好轉跡象,如同陰霾中透出的一線微光,給了周安莫大的安慰。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周安將煎好的藥汁用粗陶碗濾出,放在一旁晾至溫熱。估摸著過了一個多時辰,夜色最深,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似乎停歇了。周安正與陳郎中小心翼翼準備給林錦棠喂服那救命的藥汁時,院門外,終於傳來了三長兩短、極其輕微、如同蟲鳴般的叩門聲——正是李管事離前約定的暗號。
周安立刻屏住呼吸,側耳細聽確認無誤後,才迅速而輕巧地拔開門閂,將門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李管事如同狸貓般閃身而入,帶來一身夜露的寒意與河水的潮氣。他臉上帶著一絲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低聲道:“成了!船已備好,是一條舊漁船,停在鎮外五裡處的柳灣,是兩個在河上跑了大半輩子、隻認銀錢不聞世事的老船工,嘴巴嚴實。子時三刻,我們在鎮南荒廢的土穀祠後身彙合,那裡蘆葦叢生,有一條被荒草掩蓋的小路可直通柳灣,避開了主道和可能有的哨卡。”他語速極快,條理清晰,“事不宜遲,我們立刻準備動身。周老哥,給小姐喂完藥,就用那床舊被將她裹好,務必裹緊,不露頭腳,我們抬她走。”
給昏迷不醒的林錦棠喂藥並非易事,周安和李管事兩人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將小半碗溫熱的藥汁,順著她的唇縫,一點點喂了下去。過程中,林錦棠似乎有所感應,蒼白的喉嚨間發出幾聲極其細微的吞咽聲,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眉頭也微微蹙起,仿佛在與體內的病魔和沉重的昏迷抗爭。這細微的反應,讓周安和陳郎中心中稍安,至少,藥是喂進去了。
喂完藥,周安和李管事不敢耽擱,再次用那床依舊散發著濃烈草藥和黴爛氣味的舊棉被,將林錦棠從頭到腳仔細裹好,確保不露絲毫麵容特征,仿佛一個真正的、垂死待斃的老嫗。陳郎中則迅速而有序地收拾好他的藥箱,將銀針、常用藥材歸類放好。
子時將至,正是一夜中夜色最濃、寒氣最重的時刻。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僅僅停留了不到一夜、卻幾度在鬼門關前徘徊的槐樹巷小院。李管事在前引路,他仿佛對鎮內的巷道極熟,專挑最陰暗、最僻靜、甚至堆滿垃圾雜物的小巷穿行,身形靈活地避開所有可能的光亮和聲響。周安和李管事一前一後,抬著被棉被緊緊包裹、輕飄飄仿佛沒有重量的林錦棠,腳步沉重而謹慎。陳郎中提著藥箱,緊隨其後,花白的須發在夜風中微動。四周死寂一片,隻有他們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腳步落在泥土上的輕微窸窣聲,仿佛整個清河鎮都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唯有他們這幾個不眠的逃亡者,在這沉睡巨獸的脊背上,艱難而執拗地潛行,奔向那未知的、吉凶難測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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