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的環境讓她一直緊繃欲斷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空間,在陳郎中施針後不久,一直深陷昏沉、對外界近乎毫無反應的林錦棠,那如同蝶翼般長而密的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隨後,竟緩緩地、無比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她的眼神起初是一片空蒙的茫然和渙散,仿佛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濃霧,視線無法聚焦,隻是無意識地望著頭頂有些熏黑的房梁。過了好一會兒,那渙散的目光才仿佛找到了錨點,慢慢移動,艱難地映入了守在床邊、幾乎瞬間僵住的周安那張布滿深刻皺紋、寫滿了無儘擔憂與猝不及防的驚喜的臉龐,以及旁邊同樣屏住呼吸、眼中帶著緊張與關切的陳郎中、李管事和林虎。
“周……周叔……”她乾裂起皮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著,發出的聲音嘶啞低弱,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這……是哪裡?我們……逃出來了?”每一個字都仿佛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老天爺……老天爺開眼啊!”周安激動得渾身劇顫,老淚瞬間奪眶而出,縱橫交錯在溝壑縱橫的臉上,他幾乎要當場跪下來叩謝各方神佛的庇佑,“是是是!逃出來了!這裡是京郊,一個叫杏林塢的莊子,我們暫時安全了,安全了!”他語無倫次,重複著“安全”二字,仿佛要讓自己也相信這個事實。
林錦棠似乎想掙紮著動一下,或者抬起頭看看周圍,然而僅僅是這個微小的念頭,就引來了一陣無法抑製的、撕心裂肺般的劇烈咳嗽!她單薄的身子隨著咳嗽劇烈起伏,蒼白的臉頰也因此泛起一陣異樣的、病態的紅暈,看得人心驚肉跳。
“林姑娘!萬萬不可妄動!”陳郎中連忙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語氣嚴肅而急切,“你元氣大傷,五臟皆損,邪毒雖暫被壓製,卻遠未清除,此刻最忌情緒激動和體力消耗!必須安心靜養,一絲一毫都急躁不得!”
林錦棠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陣,那駭人的咳嗽才漸漸平複下來。她重新閉上眼,似乎在積攢力氣,再次睜開時,那雙雖然依舊黯淡卻已然恢複了往昔幾分清明與銳利的眸子,緩緩掃過床前的每一個人。她的目光在林虎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與感激,隨即,那探尋的、帶著沉重分量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周安臉上。她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詢問清晰無比——那比性命更重的東西,可還安在?
周安立刻領會,重重點頭,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胸前貼身藏匿之處,用氣聲堅定地道:“小姐放心,東西……安然無恙,老朽就是用命填上,也絕不敢有失!”
聽到這句話,林錦棠仿佛終於卸下了壓在靈魂深處的千斤重擔,一直微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毫厘。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吐出一口濁氣,再次閉上眼,仿佛在消化眼前的情勢,也像是在凝聚殘存的精神力。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屬於那個在金殿之上從容應對、在暗訪中機敏果決的女榜眼的冷靜與決斷,儘管她的聲音依舊微弱得需要湊近才能聽清:“追兵……不會輕易罷休……京城……也非善地。我們……必須儘快……將東西……送到該送的人手裡。”她說話斷斷續續,氣息不穩,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眾人心中,激起凝重的漣漪。
“小姐,您現在的身子骨,實在不宜再勞心勞力,更別說冒險了……”李管事滿臉憂色,忍不住勸道。
“無妨……還死不了。”林錦棠淡淡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那扇糊著發黃窗紙的格子窗,仿佛能穿透這陋室的牆壁,看到那座近在咫尺、象征著權力中心、卻又暗流洶湧的煌煌皇城,“聯係……公主殿下……渠道……必須……萬無一失。”她深知,手中的證據一日不交到昭華公主手中,她們就一日不得安寧,而國朝漕運的蠹蟲,也就多一日逍遙。
如何聯係到深居九重宮闕之內、且必然也被無數明槍暗箭盯著的昭華公主,成了橫亙在眼前最棘手、最危險的難題。他們這些人,身份敏感,是漕運背後黑手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根本不可能接近宮門,甚至連靠近皇城區域都極其危險。
林虎沉吟良久,方謹慎開口道:“公主殿下在京郊西北方向,有一處皇家苑囿,名為‘芳菲苑’,據說景致清幽,她偶爾會奉旨前去小住賞玩,或是舉行一些小規模的文會。或許……那裡是我們唯一可能接近的機會。”
“但公主行蹤乃宮內機密,豈是我等能輕易探知?即便知道她何時去,芳菲苑亦是皇家禁地,守衛森嚴,飛鳥難入,我們如何能接近並傳遞消息?”李管事眉頭緊鎖,覺得此法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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