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
這名字本身就帶著不祥與陰森。它位於徐州城西北約十裡處一片低窪的丘陵地帶,並非真正的墳場,而是多年戰亂、災荒後,無主屍骸或窮苦人家草草掩埋的聚集地。荒草萋萋,墳頭雜亂無章,大多隻是微微隆起的土包,連塊像樣的墓碑都難得一見。一些被野狗或雨水刨開的淺坑裡,偶爾能看見森森白骨,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色澤。幾棵歪脖子老樹,枝椏扭曲如同鬼爪,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裡的氣息,是死亡與遺忘凝固的味道。即便是白天,也罕有人至,隻有成群的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刺耳的“呱呱”聲。
林錦棠攙扶著林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循著徐鐵匠模糊的指引,終於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這片荒地的邊緣。看到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兩人心中都是一沉。但比起被人追殺的恐懼,這裡的死寂與荒涼,反而成了一種畸形的庇護。
他們在墳塋與荒草間艱難穿行,尋找著徐鐵匠所說的“義莊”。那其實隻是一間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土坯房,殘存的牆壁上布滿了煙熏火燎的痕跡和深深的裂縫,屋頂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椽子,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屋內空空蕩蕩,積著厚厚的灰塵和鳥獸糞便,角落裡有幾口破損的、薄皮棺材,散發著濃重的朽木與死亡氣息。
這絕非安身之所,但至少能暫時遮蔽風寒,躲避追兵的視線。
林錦棠將林虎安置在屋內相對乾淨、背風的一角,用找到的幾塊破木板和枯草簡單搭了個窩。她自己則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義莊周圍小心地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近期人類活動的痕跡,才稍微鬆了口氣。
回到“窩”裡,她打開徐鐵匠給的包袱。裡麵有七八個粗麵餅,一皮囊清水,一小包鹽,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藥粉和藥膏(顯然是徐鐵匠自己的珍藏),還有一小錠約莫二兩的銀子和幾十枚銅錢。更重要的是,包袱最底層,還有一把刃口磨得雪亮、帶著皮鞘的短獵刀,和一小捆堅韌的麻繩。
徐鐵匠,真是思慮周詳。
林錦棠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驅散了部分寒意。她先喂林虎喝了水,又用清水小心地為他清洗了傷口,換上新的藥膏包紮。林虎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清明了許多,斷腿處的劇痛在徐鐵匠重新正骨上藥後,變成了持續但可以忍受的鈍痛。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林虎靠坐在牆邊,聲音沙啞。
林錦棠環顧這破敗的義莊和外麵死寂的亂葬崗,又想起昨夜鐵匠鋪那驚心動魄的搜查,眉頭緊鎖。“徐師傅說,這裡暫時安全。但追兵既然已經懷疑到鐵匠鋪,這裡…恐怕也藏不了多久。我們需要儘快恢複體力,然後…想辦法離開徐州地界。”
她拿出乾硬的餅子,就著冷水,小口小口地啃著。饑餓感暫時被壓製,但疲憊如同跗骨之蛆,讓她眼皮重如千斤。她知道林虎更需要休息。
“林虎大哥,你先睡一會兒。我守著。”林錦棠將短獵刀放在手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強打精神。
林虎沒有推辭,他失血過多,又經曆劇痛和長途奔逃,確實到了極限。很快,他便發出了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陷入沉睡。
林錦棠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她豎著耳朵,傾聽著外麵的動靜——風聲,枯草摩擦聲,烏鴉的啼叫聲…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意味著危險降臨。她反複摩挲著貼身藏匿的證據包裹,那硬質的觸感提醒著她肩負的重任。
時間在死寂與警惕中緩緩流逝。天色由漆黑轉為深灰,又漸漸透出慘淡的晨光。義莊內依舊冰冷,但至少比外麵呼嘯的寒風好一些。
到了午後,林虎醒來,精神好了不少。林錦棠也輪流小憩了片刻。兩人分食了餅子,補充體力。林虎嘗試著活動傷腿,雖然劇痛依舊,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完全無法著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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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林虎看著外麵荒涼的景象,“乾糧和水有限,我的傷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追兵遲早會搜到這裡。”
林錦棠點頭:“我知道。我在想…徐師傅提到,這裡往北,大概幾十裡外,就是山東地界。進了山東,或許盤查會鬆一些。但我們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大路…”
她站起身,走到義莊門口,望著北方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山巒。“隻能繼續走山路,繞開城鎮和關卡。可是…”她回頭看了看林虎的腿,“你的傷…”
林虎掙紮著想要站起,扶著牆,額頭上滲出冷汗,但眼神堅定:“我能行!綁緊點,拄著棍子,慢慢走…總比在這裡坐以待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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