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瑤光山廢墟上的夜風,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空虛。
萬命歸一的餘韻如退潮般散去,帶走了那份毀天滅地的力量,也抽走了蕭辰近乎全部的生機。
他掌心那團銀金色的命火,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跳動,都仿佛在倒數他生命的終點。
識海中,天道壽元麵板的界麵前所未有地簡潔,卻也前所未有地觸目驚心。
一行血紅的大字,像一把烙鐵,深深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剩餘壽元:1年3個月】
一年三個月。
從瀕死的三十息,到如今的四百多天,這本該是天壤之別。
然而,對於剛剛揮霍了百年壽元,體驗過那種言出法隨、焚天煮海偉力的蕭辰而言,這短暫的數字,無異於從雲端跌落塵埃的宣判。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殘破的山門,望向了北方的天際。
在那裡,一道無法形容其寬廣的漆黑縫隙,如同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猙獰地橫亙在蒼穹之上。
它吞噬了星光,隔絕了天道,散發著比虛空更深沉的死寂。
而在那道漆黑裂縫的最中央,一塊頂天立地的殘破石碑,正靜靜矗立。
它太古老了,碑身上布滿了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跡,但仍有四個扭曲狂放的大字,即便隔著遙遠的空間,也清晰地烙印在蕭辰的眼底——
吾火不滅。
字跡張揚,筆鋒間充滿了焚儘萬古的不屈與孤傲。
蕭辰瞳孔驟然一縮,一股荒謬而又驚悚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筆觸……竟與他平日裡無意識在地上塗鴉的痕跡,一般無二!
與此同時,那道曾在他神魂最深處、夢魘之中反複響起的低語,再次如跗骨之蛆般鑽入他的腦海:
“……你不是繼承者。”
“……你是囚籠。”
話音未落,遠在天邊的殘碑竟似微微一震。
緊接著,一串清脆悅耳,卻又帶著說不儘詭異的銀鈴笑聲,毫無征兆地在虛空中蕩漾開來,仿佛有看不見的頑童,正在天地間嬉戲。
“蕭辰!”秦語冰握著斷劍的手猛然收緊,冰魄劍的殘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顫,“別看!那塊碑有詐,它在勾你的心神!”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和那串笑聲,都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詭異力量,似乎要將蕭辰的魂魄從軀殼裡活活剝離出來。
另一邊,柳清雪強撐著從地上坐起,她看著蕭辰搖搖欲墜的背影,心急如焚,正想上前攙扶,卻在靠近他三步之內時,被一股無形的、溫和卻又無法抗拒的力場輕輕彈開。
她低頭一看,隻見自己白皙脖頸上的那道血色蠶形紋路,正散發出灼人的高溫,仿佛在畏懼著什麼,又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吸引。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自那漆黑裂縫與殘碑的方向,一股狂風毫無征兆地倒卷而來!
風中沒有沙石,隻有純粹的、仿佛來自亙古的死寂與威壓。
一名身穿陳舊黑袍、斷去一臂的老者,踏著虛空,一步步從遠方走來。
他行走在狂風之中,衣袂卻紋絲不動,雙腳之下,仿佛有無形的階梯,讓他足不沾塵,從容得如同在自家庭院中散步。
他的腰間懸著一柄連劍鞘都沒有的古劍,劍身無鋒,暗淡無光,可當他出現的刹那,整個瑤光山廢墟的殘存劍意,連同秦語冰手中的斷劍,都發出了臣服般的悲鳴。
來人正是陸沉。
他停在半空中,與蕭辰遙遙相對。
他那雙本該空洞無物的眼眶,此刻卻仿佛穿透了時空,直勾勾地“看”著蕭辰掌心那團即將熄滅的命火。
“千年來,我在此地,斬過十七個冒認‘命火’之人。”
陸沉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裁決般的冰冷與肯定。
“他們或竊取殘焰,或心生妄念,都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但薪火有靈,它從不選擇寄生於汙穢的毒瘤。”
他頓了頓,那空洞的眼眶轉向蕭辰,仿佛已經看透了他的一切。
“今日,再斬一個。”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沉那隻完好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掌心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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