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很輕,像在問龔擎,又像在問自己,“寡人是不是很沒用?”
龔擎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太上皇已經做得很好了。”
北堂少彥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嚼了一嘴的黃連。“是嗎?”他低聲說,“可寡人覺得,寡人做什麼都不夠。到最後還是要嫣兒來給我擦屁股。她在江南九死一生,她沒有說;她被那毒婦三番五次地毒害,也沒有說。臨了臨了,這國家,這大雍的一切,還要讓她操心……”
他沒有再說話。殿內的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孤零零的,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褪了色的舊夢。窗外,日光正好。可這金鑾殿裡,卻冷得像一座冰窖。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斷腸散本就不是什麼高明的毒,隻是古漢缺少高明的醫者而已。對太醫院那些束手無策的禦醫來說,這毒棘手得很;可對淺殤而言,也就是幾副藥的事。她甚至沒用上那些壓箱底的珍稀藥材,隻從藥囊裡隨手拈了幾味尋常草藥,配著銀針,一日兩劑,三日下來,布魯特那張蠟黃的臉便漸漸有了血色。
一大早,驛站那邊就收到了信。巴特爾親自駕著那輛破舊的驢車,沿著長街慢悠悠地駛來。灰驢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車身的漆皮又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越發顯得寒酸。可趕車的人,卻不再是那個佝僂著身子的老車夫了。巴特爾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頭上戴著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粗壯有力,骨節分明,一看便知是常年習武之人。
驢車在珍饈閣後門停下,他跳下車,整了整衣襟,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門。門很舊,門環生了鏽,牆角的青苔爬了半人高,若不是知道這是何處,任誰都會以為這隻是一座尋常人家的後門。
巴特爾走上前,叩了叩門環。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清秀的、不帶任何表情的臉。是一個侍女,穿著素淨的青色襦裙,發髻挽得一絲不苟,腰間係著一條墨色的絲帶,鬆鬆垮垮地打了個結。她看了巴特爾一眼,側身讓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郡王請隨我來。”
巴特爾跟著她,第一次上到了珍饈閣的頂樓。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微微有些聲響,但並不刺耳,反倒有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溫潤。樓梯的拐角處掛著幾幅字畫,筆力遒勁,意境悠遠,巴特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侍女也不催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他看完了,才繼續往上走。
二樓是雅間,門扉緊閉,簾幕低垂,隱隱有絲竹之聲從裡麵傳出,輕柔得像風吹過湖麵。巴特爾嗅了嗅鼻子,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某種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茶?”那侍女頭也不回,輕聲答道:“是驚鴻姐姐自己配的,郡王若是喜歡,待會兒可以嘗嘗。”
巴特爾挑了挑眉,沒有再多問。他繼續往上走,每上一層樓,便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三樓是書房,四壁都是書架,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書籍,有經史子集,有山川地理,有農桑醫術,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用奇怪文字書寫的厚冊。書架之間,擺著幾張矮幾,幾上放著茶盞和棋枰,棋子散落,像是剛剛還有人在這裡對弈。陽光從雕花窗欞中透進來,將那些浮塵照得纖毫畢現,整間書房寧靜得像一幅畫。
四樓是花房,四季花卉在這裡競相開放,有正在盛放的秋菊,有含苞待放的山茶,還有幾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葉片斑斕如錦的奇花異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不是脂粉的香,不是花草的香,而是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的、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香。巴特爾站在花房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隻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七樓——頂樓。樓梯到了儘頭,眼前是一扇雕花的木門,門扉半掩,有風從門縫中鑽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和某種遙遠的、若有若無的煙火氣息。侍女在門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低聲道:“郡王請,大將軍在裡麵。”
巴特爾踏入頂樓雅間的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窗邊桌案後的驚鴻。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襴衫,發髻梳得一絲不苟,麵前攤著厚厚一摞賬冊,手裡握著一柄玉質算盤,指尖翻飛,算珠上下跳動,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劈啪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那算盤通體瑩白,質地溫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和田玉所製。巴特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用玉算盤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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