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有聲,周圍不少人紛紛點頭讚同。那儒生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搖搖頭走開了。
真仁在生民飽暖!在止戈安民!
孫遜那日在碑前如同驚雷般的宣言,仿佛又在太史慈耳邊炸響。他仰望著那巨大的、冰冷的“仁”字,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四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它不再是書本上空洞的教條,而是混合著血腥、鐵腕、與實實在在生機的亂世法則!孔北海的“仁”,是書齋裡的清談,是麵對屠刀時的無力;而孫遜的“仁”,是刀鋒鑄就,是踏著敵人的屍骨,硬生生為生民劈開的一條血路!
震撼、迷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在胸中激烈地翻騰衝撞。
“到了。”時遷輕快的聲音打斷了太史慈紛亂的思緒。
眼前是昔日的北海相府,朱漆大門洞開,門前肅立著兩排鐵甲森然的衛士,甲葉鋥亮,長矛如林,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門楣上,“車騎將軍行轅”六個鎏金大字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無聲地宣告著此地主人的更迭與威權。
時遷對門口的衛士頭領點了點頭,那人顯然認得他,目光在太史慈身上銳利地一掃,便揮手放行。府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時遷帶著太史慈一路穿行,並未去往森嚴的正堂,而是繞過幾處假山池塘,來到一處頗為清幽的跨院。院中幾株老梅虯枝盤曲,枝頭已見點點紅苞,在肅殺的冬日裡透出些許生機。
院內的書房門敞開著。孫遜並未端坐案後,而是負手站在一張巨大的青州輿圖前,背對著門口。他身形挺拔,隻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束著一條簡單的革帶,上麵掛著一柄形製古樸、無鞘的短劍,劍身黯淡無光,卻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勾勒出他剛毅的側臉輪廓,眉宇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凝視著地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燃燒著無形的火焰,正灼燒著地圖上徐州、兗州那些代表敵人的標記。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角落銅獸香爐裡升起的嫋嫋青煙,散發著淡淡的、凝神的草木氣息。
時遷在門口停下腳步,臉上那慣常的油滑笑容收斂了,躬身抱拳,聲音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主公,人帶來了。”
孫遜聞聲,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瞬間落在了太史慈身上。那目光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沒有居高臨下的壓迫,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早已看透了太史慈風塵仆仆下的偽裝,看透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和那一絲動搖。
“東萊太史慈,太史子義。”孫遜的聲音不高,低沉而平穩,如同深潭投石,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院落裡。他沒有用任何敬稱,也沒有絲毫客套寒暄,直接點破了太史慈的身份和籍貫,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太史慈心頭劇震!儘管早有被識破的預感,但對方如此直接地叫破自己的名字和來曆,還是讓他瞬間握緊了拳頭,全身肌肉繃緊,進入了本能的戒備狀態。他抬起頭,迎上孫遜的目光,沉聲道:“正是。孫將軍好眼力。”
孫遜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的視線在太史慈風塵仆仆、沾滿泥濘的衣袍上掃過,在那匹瘦骨嶙峋、打著響鼻的老馬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回太史慈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難掩剛毅的臉上。
“這一路北上,從江東至青州,”孫遜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子義將軍想必…看了很多。”
他頓了頓,向前緩緩踱了兩步,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太史慈眼底深處:
“兗州路旁的白骨,可曾收殮?”
“豫州荒野的餓殍,可曾入土?”
“徐州小沛…那十日屠城後的冤魂,可曾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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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太史慈的心坎上!那些他一路北上刻意回避、卻深深刻在腦海裡的地獄景象,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易子而食的絕望哭嚎,焚城烈焰下焦黑的殘肢斷臂…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孫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愴與凜冽交織的鋒芒,手指猛地指向窗外,指向那止戈碑的方向:
“而在這裡!在青州!在這座你舊主孔文舉治下的北海城!”
“孤懸陳氏豪強之首於城門!震懾宵小!熔其私兵鑄‘止戈碑’!”
“開常平倉放糧,賑濟流民!免賦三年,令耕者有其田!”
“孤手段酷烈,行事霸道,不容於清議,不容於諸侯!天下皆罵孤是國賊,是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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