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太史慈淹沒。他那雙握慣了鐵槍、殺人無算的手,竟在此刻,在這平靜的質問麵前,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側,那裡空空如也,隻有破舊布條下,那枚象征著舊主恩義、此刻卻滾燙如烙鐵的玉佩。
孫遜沒有再逼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深沉如海,仿佛早已預料到太史慈此刻內心的天翻地覆。他轉過身,再次望向那張巨大的青州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上麵縱橫的山川河流。
“牽馬來。”孫遜忽然對時遷吩咐道,語氣恢複了平靜。
很快,兩匹駿馬被牽到院中。一匹通體漆黑如炭,四蹄踏雪,神駿非凡,正是孫遜的坐騎“烏騅”。另一匹則是普通的軍中健馬,卻也高大雄健。
孫遜翻身上了烏騅,動作乾淨利落。他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僵立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的太史慈,沉聲道:
“光聽人說,不如親眼看。太史子義,可敢隨孤出城,看看這青州的新土?看看這亂世之中,掙紮求活的人間煙火?”
太史慈猛地抬起頭,看著馬背上那個玄衣如墨的身影。他眼中的迷茫並未散去,但一股強烈的、想要親自驗證的衝動,壓倒了所有的猶豫和掙紮。他不再言語,隻是重重地、幾乎是有些踉蹌地走向那匹健馬,抓住韁繩,翻身而上。動作依舊矯健,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孫遜一抖韁繩,烏騅長嘶一聲,率先衝出小院。太史慈策馬緊隨其後。時遷不知何時已悄然隱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兩騎衝出車騎將軍行轅,穿過尚顯冷清但已恢複生氣的北海街道,蹄聲清脆地敲打著青石板路,引得零星的行人側目。很快,他們便衝出了北門。
城外,是更加廣闊的天地。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收割後的田野,裸露著黑褐色的土地。一些農人正冒著寒風,在田埂地頭忙碌,用簡陋的農具平整著土地,挖著溝渠。遠處,一些被焚毀的村落廢墟正在清理,新的、簡陋但規整的房舍正在搭建。
孫遜策馬並未走遠,就在離城數裡的一處高坡上勒住了馬。他指著坡下廣袤的、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田野。
“看那邊。”
太史慈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一大片靠近河流、明顯是新近開墾出來的平緩坡地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在寒風中頑強挺立的嫩綠色!那是麥苗!剛剛破土而出、在冬日裡倔強生長的冬小麥!
數百名穿著破舊棉襖的農人,正彎腰在那片嫩綠中忙碌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剔除雜草,疏鬆板結的土塊,動作專注而虔誠。一些穿著暗青色號衣的士兵,也混雜在其中,他們放下刀槍,拿著鋤頭鐵鍬,和農人一樣乾著農活,甚至更賣力。幾個看起來像是小吏模樣的人,在地頭指指點點,大聲吆喝著什麼,手裡還拿著皮尺和竹簡在記錄。
“那是官府新分的河灘地,土肥水足。”孫遜的聲音在風中傳來,清晰而平靜,“種子是皇甫端新育的耐寒麥種,淩振督造的耬車翻的地。分到田的,大多是流民和本地無地的赤貧戶。那些兵,是張清營裡輪休的。那幾個拿尺子的,是朱武派下來督辦農桑、清丈田畝的佐吏。”
太史慈默默地看著。他看到那些農人臉上的專注,那是對土地、對收獲最本能的渴望和珍視。他看到士兵們揮汗如雨,手上磨出了血泡,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和平靜,仿佛在這泥土的芬芳裡,暫時洗去了戰場上的血腥。他看到小吏們雖然呼喝,卻並無跋扈,反而耐心地解答著農人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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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沒有城門懸首的酷烈,沒有常平倉前的悲憫,卻有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撼動人心的力量!那是生的力量!是在這片被戰火反複蹂躪、被鮮血反複浸泡的土地上,頑強地、一點一點重新萌發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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