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十月,北地的風已如刀鋒般凜冽,卷著塞外的黃沙與枯草,一遍遍抽打著蜿蜒的長城牆垣。紫禁城內,因黃福屯田之議而稍顯“務實”焦點的朝堂,正將大部分注意力投向西北。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史昭督率的西征大軍已集結完畢,糧草輜重正艱難跋涉在通往河西的官道上,討平曲先叛逆的雷霆一擊,似乎箭在弦上。皇帝朱瞻基拖著病體,勉力維持著每日短暫的聽政,蒼白的麵容下,那雙深陷的眼睛緊緊盯著西北的輿圖,也留意著戶部、工部關於沿河屯田章程的奏報。一切仿佛都在按著皇帝病中勉力規劃的軌道,艱難而緩慢地前行。
然而,樹欲靜,風從未止息。尤其在北疆,那自“聽風閣”通過各種難以追查的渠道,如邊民“偶然”聽到的醉後狂言、往來塞外商旅“流傳”的消息、乃至某些與邊將私交甚密的羈縻部落首領“善意”的提醒,將漠北異動風聲悄然送入邊軍、兵部乃至錦衣衛耳中後,便一直醞釀的狂風,終於以一種最殘酷、最突然的方式,悍然撞向了帝國東北的門戶——遼東。
十月初八,急如星火的八百裡加急軍報,如同一隻染血的鐵鴉,衝破深秋的寒霧,直墜乾清宮禦階之前。報信的騎士是遼東都司派出的夜不收,身披數創,甲胄上滿是乾涸的血汙與塵土,衝入宮門時幾乎脫力,嘶聲喊出的第一句話便讓聞者魂飛魄散:
“遼海衛急報!韃靼阿魯台部大股騎兵,自開原以北破邊而入!寇掠鎮北堡、清河所,兵鋒直指遼海衛城!指揮同知皇甫斌大人已率軍出城迎擊於密城東峪!”
“阿魯台!”這個名字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朱瞻基殘存的熱度。他正被內侍攙扶著,在暖閣中緩緩踱步以活絡氣血,聞訊身形猛地一晃,若非王瑾眼疾手快扶住,幾乎栽倒。又是他!這個自永樂年間便與大明纏鬥不休的韃靼梟雄,在相對沉寂數年之後,竟選擇了遼東這個看似並非其傳統劫掠重心、且正值朝廷注意力西顧的時節,發動了如此迅猛的攻勢!
“皇甫斌……出城迎擊……”朱瞻基掙開攙扶,撲到禦案前,目光死死釘在那份剛剛被呈上的、字跡因倉促而略顯潦草的軍報上。遼海衛指揮同知皇甫斌,他有些印象,是員老成持重的邊將,並非冒進之徒。其選擇出城野戰,而非據城死守,隻能說明敵情異常嚴峻,寇勢浩大,若不將其阻截於衛城之外,恐有城破之危。而密城東峪,地勢雖可倚仗,卻也意味著一旦接戰,便是退無可退的死地!
“遼海衛現有兵馬多少?皇甫斌帶出多少?敵軍約數幾何?沈陽、廣寧、遼陽諸鎮援軍何在?!”朱瞻基連聲發問,聲音嘶啞急促,胸腹間那股熟悉的滯痛再次隱隱發作。
然而,初期的軍報往往語焉不詳。信使隻知敵勢甚眾,漫山遍野,具體數目難以估量。皇甫斌幾乎帶走了遼海衛能動用的所有機動兵力,約三千餘騎步卒。至於援軍……信使出發時,求援的快馬已分別奔向沈陽、鐵嶺、開原,但能否及時趕到,隻有天知道。
噩耗如同瘟疫,迅速在京城官場蔓延。剛剛因屯田之事暫歇的文武之爭,瞬間被更尖銳、更致命的恐慌與相互指責取代。文官們痛斥邊鎮偵候不明,守禦無方,讓韃靼如此深入;武將們則反詰朝廷連年削減邊鎮預算,器械糧餉不繼,致使將士有心無力。開平衛內遷的舊議被重新提起,反對者怒斥“今日棄開平,明日阿魯台便敢寇通州!”支持者則冷笑“若遼海有失,遼東震動,開平孤懸又有何用?!”朝堂之上,再次吵成一鍋沸粥。襄王朱瞻墡監國名義猶在,卻隻能麵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切,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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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將自己關在乾清宮暖閣裡,拒絕見任何無關臣子。他盯著遼東地圖,目光在遼海衛、開原、鐵嶺、沈陽之間來回移動,腦海中推演著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指向更壞的結果。皇甫斌凶多吉少,遼海衛城危在旦夕。一旦遼海有失,開原、鐵嶺將直接暴露在兵鋒之下,整個遼東防線可能產生連鎖崩潰。更可怕的是,若阿魯台此次入寇並非單純劫掠,而是與瓦剌脫歡有了某種默契,東西呼應,則北疆糜爛,絕非虛言!
“王瑾。”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
“奴婢在。”
“去,把太子……帶來。朕,看看他。”朱瞻基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蒼涼。在帝國最危險的時刻,他忽然想看看自己那懵懂的兒子,這個他拚儘全力想要為之鋪平道路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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