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暑氣蒸騰。
然乾清宮東暖閣因處深宮,牆壁厚實,又置了冰盆,倒比外頭清涼不少。隻是這清涼裡,依舊裹著一股散不去的、若有若無的藥味,絲絲縷縷,提醒著此處主人的病弱。
朱瞻基坐在禦案後,身上隻著了件素紗道袍,額上卻仍沁著一層細密的虛汗。他手中朱筆懸在一份關於山東漕糧改折銀兩的奏疏上,批了幾個字,又覺不妥,擱下筆,閉目揉了揉脹痛的額角。自那日從楊士奇府歸來,又順道去了“中庸食府”一趟,他自覺精神氣力似乎又被抽走一截,雖不似前番昏厥那般凶險,但纏綿的疲乏與胸口的滯悶感,卻如影隨形,提醒著他這具身軀已是強弩之末。
那罐所謂的“雞髓精”,回宮後他便交給了尚膳監,讓禦廚依那掌櫃所言,在烹調時少量添加試味。這幾日禦膳房變著花樣用那“精”做了幾道菜,果然鮮美異常,連他這不思飲食的人,也每每能多用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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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進碗湯吧,暑熱傷氣,這是尚膳監剛用文火煨了四個時辰的老雞湯,最是溫補。”王瑾輕手輕腳地進來,手中捧著一個青玉纏枝蓮紋蓋碗,碗蓋未開,已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醇厚鮮香幽幽透出,瞬間壓過了殿內原本的藥味。
朱瞻基睜開眼,目光落在那蓋碗上,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這香氣……比前幾日的更純粹,更霸道,也……更熟悉。正是那日“中庸食府”中,令他印象最深、也最是疑竇叢生的“鮮”味。
他示意王瑾將湯碗放在案上。王瑾揭開碗蓋,隻見湯色清若琥珀,不見半點油星,隻湯麵飄著兩粒猩紅的枸杞,湯底沉著幾塊酥爛的雞肉,熱氣嫋嫋,那勾魂攝魄的異香便愈發濃鬱地彌漫開來。
朱瞻基拿起玉匙,舀起一匙,緩緩送入口中。
鮮!
極致的鮮!
那鮮味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舌尖轟然炸開,然後順著喉嚨滑下,瞬間喚醒所有疲乏的味蕾,帶來一種近乎戰栗的滿足感。隨即,一股溫和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連帶著額角的脹痛似乎都減輕了些許。這絕非尋常雞湯,甚至也非前幾日尚膳監試驗時做出的那種“鮮美”可比。這碗湯裡的“鮮”,層次更豐富,底蘊更渾厚,後味更綿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匠心的精準與圓滿。
朱瞻基慢慢放下玉匙,目光卻依舊凝在湯碗上,那澄澈的湯麵倒映出殿頂藻井模糊的影子和他自己蒼白的麵容。
“這湯裡,加了那‘雞髓精’?”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回皇上,正是。”王瑾躬身道,“尚膳監的管事太監說,按那‘中庸食府’掌櫃交代的法子,這‘精’需在起鍋前撒入少許,不可久煮。他們試了幾次,今日這碗,火候和用量拿捏得最好。皇上若是覺得口味合適,日後禦膳便可持續用些,於龍體滋補想來有益。”
“有益?”朱瞻基重複了一遍,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投向了宮牆之外的某個方向。“王瑾,你說這‘廣源號’,究竟是何方神聖?”
王瑾心頭猛地一跳,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皇上……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還是用這種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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