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聲音忽然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她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觀察窗的方向。那窗戶經過特殊處理,從內向外看隻是一麵普通的、略有反光的石壁,但從外向裡卻能看清室內。韋弘自信自己的隱匿功夫絕無問題。
但“佛母”那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以及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絕非茫然或困惑,而是某種極致的冷靜與了然的光芒,讓韋弘的心頭猛地一凜!
這女人……察覺到了?她看到了什麼?還是僅僅出於某種野獸般的直覺?
韋弘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複成古井無波的模樣。但內心深處,那關於犧牲“彌勒”“佛母”的念頭,卻因為這一眼而產生了動搖。這女人太敏銳了。敏銳得可怕。這樣的人,用作棄子,會不會反噬?漢王殿下雖然說過必要時可以舍棄“廣源號”大部分,但對於已經歸順、並做出貢獻的“彌勒”“佛母”,並未明確指示可以犧牲。自己若擅自決定,是否會打亂王爺的整體部署?更何況,白蓮教的旗號固然吸引火力,但其根源在於“惑眾”,與遼東那種高效精準的軍事行動、曲先那種翻雲覆雨的情報操作、乃至“雞髓精”這種超越時代的“奇技”,氣質上似乎並不完全吻合。皇帝和顧乘風,會相信是白蓮教殘部搞出了這一切嗎?
就在韋弘心念電轉、權衡利弊之際,石室外的通道裡傳來一陣略顯雜遝的腳步聲和低聲的交談。一隊人正從工坊區那邊過來,似乎是運送物料的後勤保障人員。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者,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工服,頭上戴著防塵的軟帽,臉上布滿風霜與油漬的痕跡,正低聲吩咐著身後的年輕工人們小心搬運幾個用油布包裹的箱子。
韋弘的目光隨意掃過這隊人,當掠過那為首老者的側臉時,瞳孔驟然收縮!
顧晟!
是那個早在永樂年間就應該已經死了的顧晟!前趙王府長史,當年慫恿趙王朱高燧謀逆篡位的核心謀士之一!永樂帝震怒下旨嚴查,趙王為求自保,斷尾求生,對外宣稱顧晟已畏罪自儘,實際上卻通過一些隱秘手段將其藏匿起來,據說後來輾轉流落,不知所蹤。沒想到……此人竟然在樂安!還混在了後勤保障的隊伍裡!看他的模樣和穿著,顯然已在此地隱姓埋名生活了不短的時間,從事的也是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目的雜務工作。
電光石火間,韋弘的腦海裡劃過一道亮光!
顧晟!一個比“彌勒”“佛母”更合適的“影子”!
此人身份足夠敏感——前朝逆案要犯,本應是死人!背景足夠複雜——曾為趙王心腹,參與過奪嫡陰謀,對宮廷朝堂的詭譎了如指掌。能力足夠——能慫恿趙王謀反,並策劃具體步驟,絕非庸才。動機也足夠——身負“謀逆”大罪,隱姓埋名,苟活至今,對朝廷、對皇帝必然懷有極深的怨望與恐懼,完全有理由暗中積蓄力量,圖謀報複或自保!而且,一個“死而複生”、潛伏多年的前逆黨謀士,暗中組建或控製一個隱秘勢力,進行各種非常規操作,聽起來是不是比飄渺的白蓮教殘部或者利益衝突的江南豪商,更合情合理,也更讓皇帝感到“恍然大悟”和“脊背發涼”?
更重要的是,犧牲顧晟,漢王殿下或許……不會那麼難以決斷。畢竟,此人與樂安並無深厚淵源,隻是趙王時代的遺留問題,甚至可能是作為某種“資源”或“把柄”被接收過來的。用他來頂缸,既能滿足皇帝對“神秘勢力頭目”的想象,又能將禍水引向早已失勢、但畢竟曾是漢王競爭者的趙王殘餘勢力(可以偽造一些線索暗示顧晟仍與趙王舊部有聯係),還能徹底撇清樂安的關係!一石三鳥!
這個念頭讓韋弘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他重新看了一眼石室內似乎已恢複平靜、正在認真授課的“佛母”,又瞥了一眼通道裡漸漸遠去的、顧晟那佝僂而平凡的後背,眼神中閃過一絲決斷。
然而,他並未注意到,或者說,即便注意到也可能不會太過在意的是——當那隊後勤工人走過,通道裡短暫的光線變化透過觀察窗在石室內造成一點微弱的明暗交替時,“佛母”正在黑板上書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刹那。她的耳朵,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課間休息的鐘聲響起。“彌勒”宣布休息一刻。“佛母”放下手中的炭筆,對“彌勒”低語了幾句,便轉身,徑直朝著韋弘所在的觀察窗方向——確切地說,是朝著觀察窗旁邊的、那扇通往外部通道的側門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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