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平安鎮最好的招待所包間裡，燈火通明。
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著幾樣精致的菜肴，一瓶當地少見的好酒已經打開，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程金源做東，宴請陳鎮長和劉振華縣長。
劉二貴借口要照看雞棚裡那批剛孵化的、嬌貴的小雞苗，實在走不開，婉拒了邀請。
此刻，包間裡隻有三人，氣氛卻並不像菜肴那般輕鬆。
程金源臉上堆著笑，殷勤地給劉縣長和陳鎮長斟酒，嘴裡說著場麵話：“劉縣長百忙之中能來我們平安鎮指導工作，我程金源深感榮幸！陳鎮長也是辛苦了，來，我先敬二位領導一杯！”
劉振華端起酒杯，麵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淡淡地說：“都是為了工作。”
他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程金源有些緊繃的臉。
陳鎮長也連忙跟著喝了一口，附和道：“是是是，金源同誌很有心。”
幾輪客套話過後，包間裡短暫的沉默被程金源打破了。
他似乎醞釀了很久，借著幾分酒意，臉上的笑容褪去，換上了一種混雜著焦慮和委屈的神情。
“劉縣長，陳鎮長，”程金源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不瞞二位領導，我這心裡頭……實在是不踏實啊。”
劉振華抬了抬眼皮，沒接話，隻是看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陳鎮長也放下了筷子，神情專注起來。
“我程金源，響應政府號召，看好咱們平安鎮、看好咱們三水縣的發展前景，”
程金源的語氣加重，語速也快了些，“這才咬著牙，把全部身家，整整五百萬啊，都投到了這大棚項目上！
我是指望著，咱們這‘冬暖式’大棚搞成了，能帶動一方產業，給鄉親們趟出一條致富路，也……也算是我為家鄉建設儘一份力。”
他頓了頓，觀察著劉振華的反應。
劉縣長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著。
程金源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核心的憂慮：“可是……可是現在縣裡的政策……唉！
劉縣長您也知道，縣委會議上……王書記那邊……這大棚推廣隻在平安鎮試點，我這五百萬投下去，攤子鋪開了，後續……後續要是不能全縣推開，這規模效應上不去，成本降不下來，效益……效益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啊？
這錢……這錢可都是真金白銀，壓在裡麵動彈不得，我這心裡頭急啊，像油煎一樣！”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抱怨。
五百萬，在這個年代，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劉振華聽完，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
包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程金源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陳鎮長在一旁，想打個圓場，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敢在劉縣長表態前插話。
終於，劉振華開口了“金源同誌。”
他這一聲稱呼，讓程金源的心猛地一緊。
“你投資建設，支持地方發展，這份心，縣委縣政府是看在眼裡的。”劉振華緩緩說道，目光銳利地盯著程金源，“但是，搞經濟建設，尤其是農業產業化改革，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更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事。
它需要統籌規劃，需要科學論證，需要考慮到方方麵麵的因素。急於求成，往往欲速則不達。”
他的語氣漸漸嚴厲起來：“王書記在縣委會議上的意見，是從全縣穩定和發展的大局出發考慮的。
有些問題，需要時間來解決，需要更穩妥的步驟來推進。
你作為投資者，有你的難處，可以理解，但不能隻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利益，更不能把情緒帶到工作中來，甚至……影響到項目的正常推進！”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程金源心上。
他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也有些發涼。
劉縣長這哪裡是寬慰？
分明是嚴厲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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